殷念汐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百里宸,是在一个下雨天。
那天下午她原本在桃源亭子里做桃花笺,做到一半,天色忽然暗下来。乌云从天边推过来,一层叠一层,把日光遮得严严实实。风铃被吹得叮当乱响,灰雀们从栏杆上扑棱棱飞走,躲到屋檐下去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心想不好。她出门时没带伞——早上起来还是大太阳,她嫌拿伞麻烦,绿柳追着她喊了两声,她头也没回就跑了。她赶紧把桃花笺收进食盒里,抱着食盒往暖阁跑。刚跑出月洞门,雨就下来了。
不是细细的毛毛雨,是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得地面噼啪作响。她低头护着食盒,跑了几步,裙子就湿了半截,鞋里灌满了水。
跑到桃坞门口时,她浑身已经湿透了。她没打算进去——她的暖阁在另一个方向,桃坞是百里鸢的院子,她只是路过。可桃坞的门正好开着,百里宸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伞,正要往外走。
他看见她,停住了。
殷念汐站在院门外,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怀里抱着的食盒倒是被她护得好好的,只有边角沾了几滴雨。她的鞋陷在泥地里,脚边溅了一圈泥点。
“你怎么不打伞?”百里宸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把伞撑在她头顶。
“我没想到会下雨。”殷念汐打了个喷嚏,小小的一个喷嚏,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百里宸二话不说,把伞塞进她手里,然后脱下自己的外衫裹在她肩上。外衫是干的,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桂花香。他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雨点立刻打湿了他的肩膀。他浑然不觉,拉起她的手就往廊下跑。他的手很大,很暖,紧紧握着她的,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殷念汐被他拉着跑,雨声在耳边哗哗地响,食盒在她怀里晃来晃去。她低头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写字磨出的薄茧。在纸坊干活的时候,老师傅说过,茧子硬的人心也硬。可他不一样。他手上的茧很薄,握着她的时候用力却小心翼翼的,像是握着什么怕碎的东西。
到了廊下,百里宸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转身去屋里找干毛巾。殷念汐坐在那里,怀里抱着食盒,肩上披着他的外衫。她低头闻了闻外衫的领口——桂花的甜香混着他身上干净清淡的气味。
百里宸拿着一叠干毛巾走出来,蹲在她面前。他先接过她怀里的食盒放在一边,然后拿起一条毛巾给她擦头发。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自己来——”殷念汐伸手去接毛巾。
“别动。”百里宸把毛巾从她手里拿回来,“你手在抖。擦不干。”
殷念汐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确实在微微发抖。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隔着毛巾轻轻揉着她的头发,手指碰到她的耳朵时,她会不自觉地缩一下脖子,他就把动作放得更轻。雨声在廊外哗哗地响,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灰雀们挤在屋檐下,蓬松着羽毛互相靠着。一只胆大的灰雀跳到百里宸脚边,歪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殷念汐,叽叽叫了一声,像是在问——你们在干什么?
“好了。”百里宸把毛巾拿开,又拿起另一条递给她,“脸上也擦擦。”
殷念汐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擦完发现毛巾上沾了泥点子。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毛巾翻了个面。百里宸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她。茶杯是温的,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大概是用了很久的旧杯子。她双手捧着茶杯,感受着温度一点一点从掌心传遍全身。
百里宸在她旁边坐下,拧了拧自己被雨打湿的袖子。水从袖口滴下来,滴了一小滩在青砖地上。
“你也淋湿了。”殷念汐说。
“没事。”
“你总是说没事。”她把毛巾递给他,“擦擦。”
百里宸接过毛巾随意擦了擦袖子,然后放在一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廊外雨声渐渐小了,从哗啦哗啦变成淅淅沥沥,最后只剩屋檐上的滴水声。灰雀们抖抖翅膀试探着从屋檐下飞出去,又飞回来,发现雨还没停透,又缩回去了。
殷念汐捧着茶杯,忽然开口:“百里宸。”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娶什么样的妻子?”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大概是雨水把脑子泡坏了。她把茶杯举高了一点遮住自己的脸,假装在喝茶,其实茶杯里的茶早就喝完了。
百里宸沉默了很久。久到殷念汐以为他不打算回答。
“没想过。”他说。
殷念汐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可她还是觉得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她把空茶杯放回矮几上,站起来。“我要走了,趁雨小——”
“但现在想想。”百里宸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殷念汐的脚步钉在原地。她没有转身。
百里宸看着她的背影。她肩上还披着他的外衫,外衫太大了,下摆拖到了地上,袖子卷了两道还只露出指尖。他刚才给她擦头发的时候不敢看她的眼睛,现在她背对着他,他才敢正眼看她。
“想不出来。”他说,“你说是什么样子?”
殷念汐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的视线碰到一起又弹开,弹开又碰回来。灰雀在屋檐下歪着头看他们。
“我也没有想过。”殷念汐说。声音很轻,轻到被灰雀的叽叽声盖住了半截。
百里宸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一个头还多,她得仰起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脸。他的头发也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衬得他眉骨上那道旧疤浅了一些。
“你刚才问我的时候,”他说,“我脑子里闪了一下。不是没想过,是想了一下,什么都没想出来。”
“那你想到了什么?”殷念汐问,心跳得很快。
百里宸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雨后的水光,亮得惊人。他想说——什么都没有,就你。可他没有说出口,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脑子进水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没什么。雨小了。我送你回去。”
殷念汐点了点头,把外衫从肩上取下来递给他。“你穿上。你里面都湿透了。”
“你先披着——”
“穿上。”殷念汐的语气和那天在亭子里逼他穿外衫时一模一样,强硬得不像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
百里宸接过外衫穿上,拿起靠在廊柱上的伞,撑开来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廊里,谁都没有说话,可谁都不觉得尴尬。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和桃花的淡香,混在一起很好闻。回廊弯弯绕绕的,她平时总觉得太长,今天却觉得太短。
到了暖阁门口,百里宸停下脚步把伞递给她。“进去吧。记得喝姜汤。”
“你怎么回去?”
“跑回去。”
“那你不淋雨了?”殷念汐皱眉。
“反正已经湿了。”
殷念汐看着他,忽然把伞推回去。“你拿着。我到了。”
“念汐。”百里宸叫她。殷念汐转过身看着他。雨后的天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站在那里举着伞,半边衣襟还是湿的,看起来有些狼狈。可他看她的眼神一点都不狼狈——那目光专注而清澈,像雨后洗净的天空,倒映着一个小小的她。
“以后下雨天不要乱跑。”他说。
“好。”
“有事让人传话,我来找你。”
“好。”
“不要淋雨。”
“好。”殷念汐笑了,“你怎么跟我姐姐一样唠叨?”
百里宸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眉间那道沉郁的阴影全散开了,像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年。他撑开伞转身走进雨幕里,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快步走了。
殷念汐站在暖阁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那把伞在雨幕中越飘越远,像一片会走的荷叶。
她走进屋,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绿柳正往桌上摆姜汤,看见公主的妹妹浑身湿漉漉的靠在门上,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念汐姑娘,您淋成这样,快过来喝姜汤。”绿柳端着碗走过来。
殷念汐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辛辣的姜味冲进嗓子。她咳了两声,然后低头看着碗里荡漾的姜汤,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绿柳姐姐,你说一个人总是说‘没事’,是真没事还是假没事?”
绿柳端着茶盘愣在那里。她看着殷念汐微微发红的耳根,又想起今天早上百里宸来厨房做桂花糕时那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忽然把两件事连上了。她把茶盘放下,在殷念汐旁边坐下。
“念汐姑娘,奴婢在王府伺候了这些年,见过的人不少。有一种人,嘴上说没事,其实心里有事。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没人教过他。”绿柳说,“有些人从小就没有机会学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意。长大了就更难开口。”
殷念汐低头看着碗底的姜汤渣,忽然说:“那他会不会一直没有机会?”
“不会。”绿柳站起来重新端起茶盘,“只要他不说,就会有人替他着急。”
殷念汐抬起头,绿柳已经走到门口了。她回头冲殷念汐眨了眨眼,然后把门轻轻带上。
从那天起,百里宸每次看到殷念汐,心跳都会漏一拍。她来桃源的时候他会提前把桂花糕从食盒里拿出来摆在石桌上,假装不是特意准备的。她笑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跟着弯起嘴角,然后用书挡住脸,假装在看书。
殷念汐也在变。她开始在意自己的头发有没有梳好,衣领有没有翻整齐。她在厨房学做桂花糕的时候比以前更认真了,面粉和水的比例用秤称得精确到了几钱,因为百里宸说“桂花糕很好吃”的时候,她想让他觉得更好吃。
有一天傍晚,殷念汐在桃源亭子里教他认草药。她从小跟着姐姐学医,认得几十味常见药材。百里宸在旁边帮她整理晒干的花瓣,忽然问:“这味叫什么?”
“金银花。清热解毒的。”
“这味呢?”
“甘草。润肺止咳。”
“这味呢?”
殷念汐低头一看,他手里拿着的是一片桃叶,不是药材。她抬起头瞪他。“这个叫桃叶。不能入药。”
“桃叶不能入药?”百里宸把桃叶举到眼前看了看,“那桃花呢?”
“桃花能入药。活血化瘀,美容养颜。”
百里宸把那片桃叶放在石桌上。“桃花能入药,桃叶不能入药。同一个树上的,差别这么大。”
“人也是。”殷念汐低头整理药草,语气平常,“同一个家里出来的,性格也差很多。比如你和你姐姐,她话多,你话少。她嘴甜,你嘴笨。”
百里宸沉默了一会儿。“你和你姐姐也是。她稳重,你活泼。她安静,你爱笑。”
“你嫌弃我吵?”
“没有。”百里宸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我喜欢你笑。”
殷念汐的手指顿住了,一片甘草停在半空中。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视线。灰雀在栏杆上叽叽叫了两声,锦鲤在池里甩了个尾巴。风铃叮叮当当的,像是在替他们说出那些没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