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鸢开始暗中联络西陵旧部,布下一张细密的情报网。
这件事她和独孤寒商量过。那天在书房里,她把一份名单摊在他面前——上面是她这些日子整理出来的西陵旧臣名录,有的在东璃境内隐居,有的被编入东璃各地衙门,还有几个至今下落不明。她用朱笔圈出了几个名字,都是位置关键、人脉通达的人物。
“这些人,我想一个个联系。”她说,“不用你出面,我来。他们信不过我,但信得过我父王。我写封信,提几句旧事,他们会愿意帮忙的。”
独孤寒看着那份名单,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怎么做?”
“分三路。”百里鸢用手指在名单上划出三条线,“绿柳负责江湖上的眼线,她的人遍布三教九流,消息最灵通。哥哥负责联络西陵旧将——韩将军在北境,其他几个偏将散在各处军营,哥哥跟他们有旧交,说话比我管用。嫂嫂心思细,让她留意京城里的风吹草动,尤其是太子府那边的动静。”
“那我做什么?”
百里鸢抬头看着他,笑了一下。“你专心对付太子。朝堂上的事已经够你忙的了,这些细碎活交给我。”
独孤寒没有说“不用你操心”之类的话。他只是看着她那份用朱笔圈圈点点的名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从那天起,一张细密的情报网在暗处悄然铺开。绿柳的江湖朋友每隔三日传一次消息回来,百里珩以探访旧友为名走访了好几处驻军营地,殷念清则借着给京中官眷看病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打听各府的动向。所有信息最后都汇总到百里鸢手里,她再一条条分析,挑出有用的,在独孤寒下朝后跟他一起商议。
靖远侯卫盛是这张网重点关注的对象。
卫盛是太子党的核心人物,三朝元老,文官出身,在朝中人脉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六部。太子对他言听计从,朝中大小事务几乎都要先过他的眼。独孤寒跟他交手多年,知道这个人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阴狠毒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但卫盛做事极谨慎,轻易不露破绽,想抓住他的把柄并不容易。
百里鸢让绿柳派了两个人专门盯卫府。一个扮作菜贩,每天清早给卫府后厨送菜;一个在卫府后门对面的茶馆里当跑堂,留意进出的人。盯了大半个月,线索零零碎碎地浮上来——卫府每隔十日有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后门出去,走城西偏门出城,次日天亮前回来。赶车的人从不跟任何人交谈,车上的东西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城西偏门出去,再往西走是青州方向。”百里鸢把探子的密报摊在独孤寒面前,“青州往北就是北狄边境。十日一趟,雷打不动。车上装的是什么?”
独孤寒看着密报,眉头越皱越紧。“运东西不稀奇。稀奇的是运了这么久,一点风声都没漏出来。”
“还有更稀奇的。”百里鸢又抽出一张纸,“这是探子从茶馆里听来的。卫府采买的管事喝多了酒,跟人吹牛,说他们府上从不缺钱——连北边来的银子都有。”
北边。独孤寒和百里鸢对视了一眼。在东璃官场上,“北边”只有一个意思——北狄。
又过了十天,绿柳亲自带回来一叠抄本。她脸色不太好,把抄本放在百里鸢面前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公主,这是我们的人在青州驿站截到的。”绿柳压低声音,“卫盛的人跟北狄那边有书信往来,这些是抄本。”
百里鸢翻开抄本,一页一页地看下去。信里的内容触目惊心——卫盛利用靖远侯的身份和职权,将东璃的军火、铁器甚至军粮,通过青州商路运往北狄,换取北狄的金银和良马。其中一封信里还提到了太子——“殿下所谋之事,北狄可助一臂之力。待事成之后,北境三城划归北狄,永结盟好。”
北境三城。百里鸢的手指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北境三城是西陵故地,当年她父王用了几十年才从北狄手里夺回来的地方。卫盛和太子为了篡位,竟然要把这些城池拱手送人。
“给阿寒看。”她把信纸放在桌上,声音很轻却很冷,“他知道该怎么做。”
独孤寒看完那些抄本后,脸色铁青。他把信纸按在桌上,力道大得茶杯都震了一下。窗外灰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在桃林上空转了好几圈才落回去。
“卫盛这条老狗。”独孤寒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压着山雨欲来的怒意,“在朝堂上弹劾我私通敌国,他自己倒把军火卖给北狄。连北境三城都敢许出去——”
“阿寒。”百里鸢按住他的手背,“先别动气。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独孤寒深吸一口气,把那份抄本重新叠好放进信封里。“这些抄本是铁证。但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你打算等?”
“等。”独孤寒说,“动卫盛容易,动太子难。卫盛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动他一根手指,太子就会断尾求生。我们必须拿到足够把太子一起拉下马的证据——卫盛和北狄的往来账目、太子的亲笔书信、逼宫的计划细节。少一样都不行。”
百里鸢点了点头。“我继续查。”
“小心。”独孤寒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卫盛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和绿柳出门一定要带侍卫,不要单独行动。”
“我知道。”
独孤寒把那份抄本收进了书房的暗格里。暗格里已经放了不少东西——这些日子以来百里鸢搜集的所有证据,每一份都分门别类整理好,等着有一天派上用场。
可卫盛那边,警惕性远比他们预想的要高。半个月后,卫盛发现有人在暗中调查他。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但直觉告诉他,和摄政王府脱不了干系。他没有声张,只是暗中加派了盯梢的人手,同时开始排查府里可能泄密的人。那个泄露消息的采买管事,第二天就被调去了外地的庄子,再也没在京城出现过。
与此同时,一个意料之外的人闯进了这场暗局。
卫盛的儿子卫琅,是京中有名的纨绔。仗着父亲的权势在京城横行霸道,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他最常混迹的是南风馆——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三教九流都去,鱼龙混杂。卫琅隔三差五就呼朋引伴去那里喝酒闹事,老板敢怒不敢言。
那天百里鸢带着绿柳去南风馆对面的绸缎庄看新到的云锦,这是殷念清托她带的——殷念清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想给孩子做几件新衣裳。百里鸢在绸缎庄里挑料子挑得仔细,绿柳在旁边帮着看花样,两个人都没注意对面酒楼二楼临窗的雅间里有一双眼睛正盯着她们。
卫琅端着酒杯倚在窗边,目光黏在百里鸢身上。他早就听说过摄政王妃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今日一见,比传闻中更甚。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月白罗裙,发间只簪了一支桃花簪,站在绸缎庄的柜台前跟掌柜说话,侧脸的线条柔和得像一幅画。和南风馆里那些莺莺燕燕比起来,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
“那是谁?”他问旁边的随从。
随从探头看了一眼。“公子,那位好像是摄政王妃。”
卫琅把酒杯往桌上一搁,从楼上走了下来。他带着几个随从大摇大摆地穿过街面,路上的行人认得他,纷纷往两边让。他走到绸缎庄门口,倚在门框上,上下打量着百里鸢。
“哟,这是哪家的美人?”
绿柳第一时间挡在百里鸢面前,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软剑。“这位公子,我家夫人正在挑料子,不便打扰。”
“挑料子?”卫琅挑了挑眉,目光越过绿柳的肩膀继续黏在百里鸢身上,“挑什么料子?本公子送你几匹,云锦蜀锦杭绸任你挑。”
百里鸢转过身,看着卫琅。她没有躲,也没有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不必了。我已挑好了。”
“挑好了?那本公子请你喝茶。”卫琅往前走了一步,绿柳的软剑拔出来三寸,剑刃的寒光在两人之间一闪而过。卫琅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不是怕,他只是没想到一个丫鬟也敢在他面前拔剑。
“你知不知道本公子是谁?”
“靖远侯府的大公子。”百里鸢的声音很平静,“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卫琅的笑容微微一僵。
“我是摄政王妃。”百里鸢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她看他的眼神,和她夫君在朝堂上看那些弹劾他的言官时一模一样。
卫琅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他笑得很假,可脸上那股轻浮劲儿被他硬生生压下去了。他拱了拱手,动作敷衍到极点。“原来是摄政王妃,失敬失敬。在下唐突,还望王妃见谅。”他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毒,“王妃慢逛,在下告辞。”
他转身走了。走到街对面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眼神让绿柳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公主,”绿柳低声说,“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百里鸢看着卫琅的背影消失在酒楼门口,把那匹挑好的云锦交给掌柜。“我知道。回府吧。”
卫琅回到府中,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卫盛正在书房里看公文,听完儿子的话,手里的笔顿住了。
“独孤寒的女人,也敢在外面抛头露面。”卫盛的声音不高,语气里的寒意却让卫琅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今天的事你做得太冒失了。你以为那是谁?那是摄政王妃,不是南风馆的歌女。你要是动了独孤寒的女人,他能提着刀杀上咱们侯府的门。”
“那父亲的意思是——”
“退下。”卫盛搁下笔,“管好你自己。摄政王那边的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卫琅灰溜溜地退了出去。书房的门重新关上,烛光在墙壁上投下卫盛枯瘦的影子。他坐在书案后面,面色阴沉。他知道有人在暗中调查他,今天儿子这一闹,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测——独孤寒的人,已经盯上了卫家。他在朝中根深蒂固,独孤寒想动他需要铁证。他必须赶在对方拿到证据之前动手。
第二天起,百里鸢发现府里的日常用度开始出问题。送来的菜有些是馊的,炭火是湿的点不着,米里掺了沙子。都不是什么大事,可每一样都刚好让人不舒服。管家查了一圈,发现是采买的人被换了——原本合作了好几年的菜贩和炭商突然被同行挤走,新来的供应商价格低得离谱,东西却次得离奇。
“是卫家。”绿柳很快查清楚了,“那几个新供应商,都跟靖远侯府有生意往来。管家已经把馊掉的菜和湿炭都退回去了,换了新的供应商。但他觉得这只是个开始。”
百里鸢把这件事告诉了独孤寒。
独孤寒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想逼我发火。”
“他想让你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找上门去。”百里鸢给他倒了杯茶,“然后他就可以说摄政王仗势欺人、无故打压朝廷命官。你只要动他一根指头,他就能在朝堂上参你一本。”
“我知道。”独孤寒端起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所以他以为我会忍。”
“你不会?”
“会。”独孤寒放下茶杯,“但不会白忍。他动的每一笔,我都记着。等他倒台那天,连本带利还给他。”
百里鸢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人把卫家供应商的所有交易记录都整理成册,每一笔都记清楚日期、金额、出了什么问题。这些账目和那些抄本一起,锁进了书房的暗格里。
可卫盛不给他等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