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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桃坞日常

桃花寒鸢渡

大婚第三日,百里鸢醒来时,独孤寒已经不在身边了。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被褥,还是温热的。枕边照例放着一枝新折的桃花,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苍劲有力——“我去上朝了,等我回来。今日风大,出门加件衣裳。寒。”

百里鸢把纸条看了三遍,嘴角翘起来。她把桃花插进床头的白瓷瓶里——瓶子里已经有五枝桃花了,从大婚那天开始,一天一枝,从没断过。最早的几枝已经有些蔫了,可她舍不得扔,让绿柳把蔫的花瓣摘下来夹在书里。

“公主,您醒了?”绿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热水,看见自家公主光着脚坐在床边看纸条,已经见怪不怪了。她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转身去拿鞋,“公主,今天外面风大,王爷出门前特意嘱咐奴婢给您加件衣裳。”

“他什么时候走的?”

“卯时三刻。走之前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给桃树浇了水,又折了一枝桃花才走。”

百里鸢穿上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那几株桃树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落了满地。她看见树下泥地上有一行脚印——是他浇水时踩的,印子还很清晰。她看着那行脚印,忽然想起什么。

“绿柳,府里的嬷嬷们有没有来找过你?”

绿柳正叠被子,闻言手顿了一下。“找了。昨天就找了。管事嬷嬷说按规矩,新妇进门第三天要给婆母敬茶,可咱们府里没有婆母,公主该给谁敬茶?”

“管家怎么说?”

“管家说,先王爷和先王妃的灵位在祠堂里,公主若是想去上炷香,随时可以去。敬茶就不必了——王爷大婚前就吩咐过,府中一切以公主的规矩为准,不必拘礼。”

百里鸢沉默了一会儿。她记得大婚那天拜堂,独孤寒牵着她跪在画像前,对父母说“我带鸢儿回来了”。那时候她隔着红盖头看不清画像上的面容,只记得他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绿柳,帮我换衣服。我想去祠堂看看。”

摄政王府的祠堂在后院最深处,掩在一片竹林后面,僻静清幽。百里鸢换了身素净的天青色衣裙,只戴那支桃花簪,跟着老管家穿过长长的甬道,绕过假山,走进竹林。

祠堂不大,青砖黛瓦,门前种着两棵松树。老管家推开门,里面光线昏暗,香案上供着两尊牌位——独孤战和夫人沈氏。

老管家点了三炷香递给百里鸢。“王妃,请。”

百里鸢接过香,在牌位前跪下。她看着那两尊牌位,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可到了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她想说谢谢——谢谢你们生了他,把他养大,把他教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她想说对不起——你们的儿子等了我十年,受了那么多苦,都是因为我。她还想说——我会好好待他的,请你们放心。

可这些话她一句都没有说出口。她只是举着香,在牌位前跪了很久,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深深地叩了三个头。

走出祠堂的时候,老管家站在门口,眼眶有些红。

“王妃,”老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管家请说。”

“先王爷走的时候,世子才二十四岁。那几年世子一个人在府里,除了上朝就是练兵,除了练兵就是坐在桃源看桃花。老奴看在眼里,心疼,可什么也帮不上。”老管家的声音有些哑,“如今王妃来了,世子会笑了。老奴在府里当了四十年差,从没见过世子笑得这么开心。老奴……替先王爷谢过王妃。”

百里鸢的眼眶也红了。她轻声说了一句“不用谢”,然后就说不下去了。

绿柳在旁边递上帕子,故意岔开话题:“公主,咱们回桃坞吧?风大,您穿得单薄,别着凉了。”

百里鸢点点头,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跟着绿柳往回走。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

“绿柳,我想去桃源坐坐。”

桃源里桃花依旧,风铃在亭檐下叮叮当当。百里鸢走进亭子坐下,石桌上那套紫砂茶具还在,旁边多了一只小炭炉,炉上温着一壶茶。她给自己倒了杯茶,捧在手里暖着。

灰雀们照例在栏杆上站了一排。百里鸢从陶罐里舀了一碟鱼食,走到池边蹲下。锦鲤看见她的影子,呼啦一下全涌过来,红的白的挤成一团。她撒了一把鱼食,看着鱼儿抢食的样子,忽然问:“你们说,他在朝堂上会不会被为难?”

锦鲤当然不会回答。栏杆上的灰雀歪头看了看她,叽叽叫了两声。

“你们也不知道,对吧。”百里鸢撒完最后一撮鱼食,站起来拍拍手,重新坐回石凳上。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亭外那棵最大的桃树上。那棵桃树是独孤寒十六岁那年亲手种的第一棵,树干最粗,花开得最盛。

“绿柳,”她忽然说,“你说一个人十六岁就种桃花等一个人,等到二十六岁才等到——他中间想过放弃吗?”

绿柳站在亭子边上,想了想。“公主,奴婢觉得,王爷不是那种会想放弃的人。他是那种——决定了的事,就算撞南墙也要撞到底的人。”

百里鸢笑了。“你说得对。他就是个傻子。”

“可公主偏偏喜欢这个傻子。”

百里鸢没有反驳。她喝完杯中的茶,起身走到那棵最大的桃树前,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树皮上有刻痕,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可她还是辨认出来了——是一个歪歪扭扭的“鸢”字,刻得很浅,像是刻的人怕弄疼了树。看刻痕的颜色,应该是有年头了。

她站在树下,抬头看着满树繁花,轻声说:“傻子。”

下午,独孤寒下朝回来了。

他穿过垂花门走进桃源的时候,百里鸢正坐在亭子里,面前摊着那本《东璃风物志》,手里端着茶杯。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回来了?”

“嗯。”独孤寒走进亭子,在她对面坐下。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还在看这本?”

“看完了。今天看的是第二遍。”百里鸢放下茶杯,“朝堂上怎么样?”

“老样子。”

“有人为难你吗?”

独孤寒沉默了一瞬。“没有。”

百里鸢看着他。那沉默的一瞬出卖了他。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手伸过去,手心朝上放在石桌上。独孤寒低头看着她的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她的手白净细嫩,他的手粗糙黝黑,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云彩和石头。

“寒哥哥,”她说,“我刚才去了祠堂。”

独孤寒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我去给父亲母亲上了香。”百里鸢看着他的眼睛,“我跟他们说,我会好好待你的。”

独孤寒没有说话。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然后从她手中抽出手,站起身走到亭子栏杆边,背对着她站了好一会儿。

“寒哥哥?”百里鸢走到他身后,轻轻碰了碰他的背,“你怎么了?”

“没怎么。”他的声音很稳,可肩膀在微微发抖。

百里鸢没有戳穿他。她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他的便袍上有朝堂上的墨味、御花园的桃花香,还有他在马上跑了一路带回来的风尘味。她闷闷地说:“你今天还没给我折桃花。”

独孤寒转过身,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可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硬。“今天早上的桃花已经放在你枕边了。”

“那不算。我要你亲手折了亲手给我。”

独孤寒走到亭子外面,在那棵最大的桃树前站定,仔细选了一枝桃花折下来。他走回亭子里,把花枝递给她。

百里鸢接过桃花,低头闻了闻。“这枝比早上的好看。”

“同一棵树上的。”

“这枝是你当着我的面折的,比偷着折的好看。”

独孤寒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晚膳摆在桃坞的正厅里。百里鸢点了好几道菜,全是独孤寒爱吃的。独孤寒坐下后扫了一眼满桌的菜,抬头看她。“怎么全是我爱吃的?”

“因为我想看你多吃点。”百里鸢给他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在碗里,“你在朝堂上被人为难,回来还不肯告诉我。那就多吃点,补补元气。”

独孤寒的筷子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被为难了回来都会说‘老样子’。没被为难的时候你会说具体的事。”百里鸢看着他,“你以为我听不出来?”

独孤寒低下头吃饭,没有说话。

百里鸢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吃完了告诉我,是谁为难你了。”

独孤寒吃完了那块排骨,又吃了半碗饭,然后放下筷子。“卫盛。”

百里鸢的筷子停了下来。卫盛。靖远侯卫盛。大婚那天她在花轿里听到人群里有人喊“西陵余孽,靖远侯早晚替天行道”,那个名字她从那天起就记住了。她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今天早朝,卫盛上了一道折子。说摄政王纳亡国公主为妃,于礼不合,应另置别院安置,不应以正妻之礼相待。”

百里鸢放下筷子。“你怎么回的?”

独孤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很平淡。“我说,独孤寒的家事,不劳靖远侯操心。”

百里鸢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样子,知道他当时在朝堂上的原话一定比他复述的这句话强硬得多。她想了一下,给他又夹了一块排骨。“说得好。奖励你一块排骨。”

独孤寒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排骨,又看了看她。“你不生气?”

“生气。”百里鸢夹了一块自己爱吃的蜜汁藕片放进嘴里,“但不是在饭桌上生。吃饱了才有力气生气。”

独孤寒看着她,嘴角又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百里鸢没有提卫盛这个名字,也没有问他打算怎么办。她只是在吃完饭后拉着他去桃源的亭子里喝茶,给他讲今天看《东璃风物志》里写的一个有趣的故事——青州有一座山,山里有条瀑布,瀑布底下有个深潭,据说潭里有锦鲤活了上百年,比人还大。

独孤寒说:“那是传说。”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见过。”

“我在青州打过仗,那山我去过。瀑布有,深潭有,锦鲤没有。”

“你去打仗,又不是去找锦鲤的。”

独孤寒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下次带你去。我们一起找。”

百里鸢笑了。“好。”

廊下风铃叮当,桃林沙沙作响。百里鸢靠在独孤寒肩上,看着亭外那一百棵桃树,忽然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的——早上醒来枕边有一枝桃花,白天在亭子里喝茶看书喂鱼,晚上等他下朝回来一起吃饭。她等了他十年,从八岁到十五岁。他等了她十年,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加起来是二十年的时光。往后他们还有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她要把所有的等待都过成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