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鸢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纸洒了满床。
她翻了个身,伸手去摸旁边——空的。被褥是凉的,人走了有一阵了。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帐幔愣了一瞬,然后想起来:这是桃坞。她昨天嫁人了。
枕边放着一枝新折的桃花,还带着露水。花枝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苍劲,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
“早朝。回来陪你用早膳。寒。”
百里鸢把纸条看了两遍,嘴角翘起来。她把桃花插进床头的白瓷瓶里,翻身下床。脚刚踩到地上,就听见门外绿柳的声音。
“公主,您醒了?”
绿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热水,看见自家公主光着脚站在地上,立刻放下盆去拿鞋。“公主,虽说开春了,地上还凉着呢。”
“他人呢?”
“上朝去了。走之前让厨房备了燕窝粥,在灶上温着呢。”绿柳把鞋放到百里鸢脚边,抬头看她一眼,“公主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奴婢等了半宿,后来实在撑不住就眯了一会儿,醒来天都亮了。”
百里鸢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天快亮的时候吧。”
绿柳看着她家公主脸上那两朵可疑的红云,识趣地没有追问。她转身去叠被子,忽然“咦”了一声。“公主,您枕头下面有东西。”
百里鸢回头,看见绿柳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只荷包。荷包是鹅黄色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绣着一枝桃花——针脚稚嫩,有几片花瓣的线头还翘着。是她八岁那年送给他的那只。
“这不是公主当年送摄政王的吗?”绿柳翻来覆去地看,“他还留着?”
百里鸢接过那只荷包,放在掌心里。荷包很旧了,可洗得很干净,没有一丝灰尘。她打开荷包,里面放着一小截干枯的桃枝,几片压平的桃花瓣,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已经淡了,可她还是认出了那是他十六岁时的字迹。
“西陵·桃花树下·初见。此生不渝。”
百里鸢攥着那张纸条,坐在床边,好一会儿没说话。
绿柳站在旁边,看着公主的表情,轻声问:“公主,您怎么了?”
“没怎么。”百里鸢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荷包里,又把荷包贴身收好。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满院子的桃花,“绿柳,我今天想去府里走走。”
“公主,您现在是摄政王妃,这府里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百里鸢用完早膳,换了身浅粉色的衣裙,带着绿柳出了桃坞的门。摄政王府很大,比西陵的皇宫也不差多少,五进的院落层层递进,甬道两边古木参天,飞檐翘角处处可见。她昨天进府的时候是被独孤寒牵着走的,只记得穿过了一条长长的甬道,别的什么也没看清。今天她要好好看看——这是他的家,以后也是她的家了。
走到第二进院子的月洞门前,百里鸢停住了。门上悬着一块匾,匾上只有一个字——“念”。
“这是念什么?”百里鸢歪头看着那个字。
绿柳也看了一眼。“这匾挂在这里,也不说念什么,怪有意思的。”
正说着,老管家从甬道那头走过来,手里捧着厚厚一摞账本。看见百里鸢站在月洞门前,他赶紧放下账本行礼。
“老奴见过王妃。”
“管家免礼。”百里鸢指了指那块匾,“这个院子叫什么?”
“回王妃,这个院子叫念园。是先王爷在世时取的名。”
“念园?念什么?”
老管家抬起头,看着那块匾,花白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先王爷从没跟人解释过这个字的含义。老奴斗胆猜过——大约是念一个人吧。”
百里鸢没有追问。她站在月洞门前,看着那个端端正正的“念”字,忽然想起独孤寒在信里写过,他父亲娶了母亲之后再未续弦,府中连个侍妾都没有。人人都说摄政王权势滔天、不近女色,可他父亲只是忘不了他母亲。这个“念”字,念的应该就是他母亲。
她对着匾额行了一礼,转身继续往前走。
穿过念园,后面是一排侍卫营的营房。副将陈虎正带着几个亲兵在校场上练刀,看见百里鸢远远走过来,赶紧收刀行礼。“末将陈虎,参见王妃!”
百里鸢点了点头。她记得这张脸——在西陵那个火光冲天的夜里,是他跟在独孤寒身后,奉命放了绿柳。她朝他微微一笑。“陈将军早上好。你这刀法很不错。”
陈虎愣了一下,没想到王妃会夸他刀法,耳根微微发红。“谢王妃夸奖。末将这点本事,不及王爷万一。”
“你跟在王爷身边多久了?”
“回王妃,七年。”
“七年。”百里鸢点点头,“那比我还久。我跟他认识十年,可真正在一起的日子加起来,还没你在战场上陪他的日子多。”
陈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百里鸢也没有等他回答,转身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
百里鸢停住了脚步。
面前是一片桃林。不是桃坞院子里那几株点缀庭院的桃树,是整整一百棵,占地数亩,桃枝交错,花开如海。晨光从花枝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花瓣被风吹落,纷纷扬扬地飘进旁边一方鱼池里,锦鲤摆着尾巴从花瓣底下游过,红白相间的鳞片在水光中一闪一闪。
鱼池边上是一座很大的亭子,八角飞檐,四面通透。亭子里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亭檐下挂着一串风铃,和桃坞廊下那串一模一样。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像是在跟远处那串风铃遥相呼应。
几只灰雀在亭子栏杆上站成一排,歪头打量着来人。
百里鸢站在桃林边,看着眼前的景象,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这是哪里?”
“王妃,这就是桃源。”老管家从后面跟上来,微微欠身,“这些桃树是王爷十六岁那年亲手种的,从选种到移栽到修剪,没让任何人插手。那方鱼池也是王爷让人挖的,锦鲤是从江南运来的名种。亭子是去年新建的,王爷说——”
老管家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王爷说什么?”百里鸢问。
“王爷说,等王妃来了,可以在这里喝茶、赏花、逗鸟、喂鱼。亭子四面透风,夏天乘凉最好。池边那几丛水莲,到了六月就开花,花底下有荫,锦鲤喜欢聚在下面。他还说,这桃源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为您准备的。”
百里鸢没有说话。她提起裙摆,慢慢走进桃林。阳光落在她脸上,花瓣落在她肩上。她走到亭子里坐下,伸手去摸那套紫砂茶具。茶壶是新的,可壶身上已经有了细细的茶渍——说明最近有人用过。
“他在这里喝茶?”百里鸢问。
“王爷每次从朝堂回来,都会在这里坐一会儿。”老管家站在亭外,“有时候带着公文来看,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这里看桃花。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看了多少年?”
“从十六岁到现在,整整十年了。”
百里鸢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茶壶的边缘。栏杆上的灰雀跳下来,落在石桌上,歪头看着她,叽叽叫了两声,像是在问:你是谁?你怎么坐在这里?
“我是他的妻子。”百里鸢轻声对那只灰雀说。
灰雀歪了歪头,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然后它跳了两步,啄了啄她放在桌上的手指,发现没有吃的,又跳到栏杆上去了。
绿柳站在亭子外面,看着这满院的桃花和满池的锦鲤,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公主,摄政王这是把整个春天都给您搬来了。”
百里鸢没有接话。她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鱼池边蹲下。池水很清,能看到锦鲤慢悠悠地摆着尾巴。水面上飘着几片桃花瓣,一只红白相间的锦鲤游过来,用嘴碰了碰花瓣,又游走了。
她在池边蹲了很久。绿柳想上前叫她,被老管家轻轻拦住了。
“让王妃自己待一会儿。”老管家低声说,“她看了多少年信,等了多少年人。如今这些都摆在她眼前,她得慢慢看。”
绿柳点点头,退到亭子里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百里鸢站起来,转过身。她的眼眶微微有些红,可脸上挂着笑。
“管家,”她说,“鱼食在哪里?”
老管家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亭子角落里,从一口小陶罐里舀出一碟鱼食递过去。百里鸢接过碟子,抓了一小把撒进池子里。锦鲤呼啦一下全涌过来,红的白的挤成一团,水花溅得老高。
“慢些吃。”百里鸢蹲在池边说,“没人跟你们抢。”
她又撒了一把,看着鱼儿抢食的样子,笑了起来。那笑声被风铃盖住了半截,可绿柳听到了。绿柳在亭子里站着,看着公主蹲在池边喂鱼,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从西陵到东璃,从亡国到成婚,公主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独孤寒站在桃林的入口处。他已经换下了朝服,穿了身藏蓝色的便袍,日光落在他肩头,把他冷硬的轮廓晒出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百里鸢回头看见他,从池边站起来,手里还端着那碟鱼食。
“你下朝了?”
“嗯。”
“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管家说的。”独孤寒走进桃林,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鱼食碟子,“你喂了鱼?”
“喂了一碟。”
“它们每天早上已经吃过一顿了。再喂就胖了。”
“胖了好看。”
独孤寒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他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目光扫过鱼池、锦鲤、亭檐下的风铃,最后落在她身上。
“这个院子,你喜欢吗?”
百里鸢把鱼食碟子放在石桌上,在他对面坐下。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喜欢。”
独孤寒的表情松了一下,像是等了很久的答案终于落了地。
“但我有一个问题。”百里鸢又说。
“你问。”
“你说这些桃树是你十六岁那年种的。”
“是。”
“一百棵,从选种到移栽到修剪,都是你一个人。”
“是。”
“你每天上朝、练兵、处理军务,还有时间种一百棵桃树?”
独孤寒沉默了一下。“种了整整一年。”
百里鸢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说话了。她低头看着石桌上那套紫砂茶具,茶壶上细细的茶渍,茶盘边缘被摩挲得光滑的痕迹。她想起他在信里写过,每次打完仗回来都会去桃林里坐一坐。她以为他说的是西陵的桃林,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是自己种的这一片。
那时候她以为他种桃花是因为好看。现在她知道了——他种桃花是因为她。一百棵桃树,每一棵都是他亲手选的位置。鱼池是她喜欢莲花他才挖的。亭子是为了让她有地方喝茶赏花才建的。风铃是和桃坞廊下那串一起挂的,隔着一座王府遥相呼应。他准备了十年,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把她可能会喜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进这个院子里,等着有一天她来看。
“寒哥哥。”她叫他。
“嗯。”
“你种桃花那年,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不来怎么办?”
独孤寒看着她,目光平静。“没想过。”
“为什么?”
“你说过让我等你。”他说,“你说的,我就信。”
百里鸢的眼眶红了。这句话他在大婚那天晚上说过,在大婚前夜也说过,在信里写过,在心里放了十年。她不来的话,他怎么办?他没有想过。不是因为他笃定她会来,是因为他只能等。就像这满院的桃树——春天开花,秋天落叶,年年如此。没有人问桃树万一春天不来了怎么办,桃树也不会问。它就是站在这里,一年一年地等。
百里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独孤寒抬起头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她伸出手,把他的头轻轻按在自己怀里,像那天在西陵火光中他抱着她一样。
独孤寒愣了一瞬,然后伸手环住了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衣襟上。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亭子栏杆上的灰雀们歪头看着这两个人,叽叽叫了两声,又低头啄自己的羽毛。
过了很久,百里鸢松开他,退后一步。她的眼眶红红的,可脸上挂着笑。
“好了,”她说,“我要喝茶。你说的,在这里可以喝茶赏花逗鸟喂鱼。茶呢?”
独孤寒站起来,走到亭子角落里,从一口小炭炉上拎起茶壶。茶壶是温着的,他倒了杯茶放在她面前。
百里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茶也是你准备的?”
“管家准备的。他知道我每天这个时辰会来。”
百里鸢又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看着亭外的桃花和池里的锦鲤,忽然说:“寒哥哥,你记不记得你在信里写过,说东璃的桃花糕比西陵的好吃。”
“记得。”
“你说你买了两块,一块吃了,一块给我留着,后来留坏了。”
“嗯。”
“那你现在欠我一块桃花糕。”
独孤寒站起来。“我去厨房让人做。”
“等等。”百里鸢拉住他的袖子,“我不要厨房做的。我要你亲手做的。”
独孤寒低头看着她拉着他袖子的手,沉默了一瞬。“我不会做糕点。”
“学。”百里鸢松开他的袖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和十年前在桃花树下说“那你要说话算话”一模一样,“你不是说,你学了三年做纸鸢,学了三年画桃花,学了三年哼那首曲子吗?再学一样,不差这一样。”
独孤寒站在亭子里,日光落在他身上,他耳根又红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好。”
栏杆上的灰雀扑棱棱飞起来,在桃花林上空转了两圈,又落回栏杆上。
绿柳站在远处,手里端着茶盘,低声问旁边的老管家:“管家,咱们还过去吗?”
老管家面无表情地站在桃林入口处,目不斜视。“等等再过去。”
“等多久?”
“等王爷脖子不红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