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燃了半截,烛泪顺着烛台淌下来,在铜座上凝成一朵桃花的形状。
百里鸢靠在独孤寒肩头,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她听见窗外风铃叮当,听见桃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像战鼓。她忽然觉得,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刻,竟然是现在。国没了,家没了,可她靠在这个人身上,就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独孤寒忽然动了动。“鸢儿。”
“嗯。”
“我带你去个地方。”
百里鸢睁开眼睛,从他肩上抬起头。烛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她看了一眼窗外——外面漆黑一片,月亮都躲进了云层里,只有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
“现在?”她问。
“现在。”
“今天是洞房花烛夜。”
“我知道。”
“洞房花烛夜,新郎要带新娘出门?”百里鸢歪头看着他,“寒哥哥,你到底懂不懂规矩?”
独孤寒沉默了一下。“不太懂。”
百里鸢被他这一本正经的“不太懂”逗笑了。她从他肩上离开,坐直了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层层叠叠的大红嫁衣。“穿成这样出门?走到门口就得绊三跤。”
“换一件。”
“换什么?我的衣服都在绿柳那儿,绿柳在偏房睡了。”
独孤寒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柜子里整整齐齐叠着几套女子的衣裙——不是嫁衣,是常服。有鹅黄的,有浅粉的,有天青的,还有一件月白的斗篷。每一件都是崭新的,叠得整整齐齐,像是等了她很久。
百里鸢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件鹅黄色的衣裙。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触手生温,和她在西陵时最爱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她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七年前。”
“七年前?”百里鸢愣住了,“七年前我才八岁。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的?”
“不知道。”独孤寒说,“每年都备一套。从八岁到十五岁,每个尺寸都有。”
百里鸢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柜子里那一排衣裙,从最小到最大,从稚嫩到亭亭,像是她在他心里长大的痕迹。七年,他每年都给她准备一套衣裳,明知她穿不到,明知她远在千里之外,可他照样备了。一年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人。
她伸手拿出那件鹅黄色的衣裙,又拿了月白斗篷,走到屏风后面去换。一边换一边说:“你转过身去。”
独孤寒转过身,面朝墙壁站着。
“不许偷看。”
“不看。”
屏风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百里鸢从屏风后走出来,鹅黄衣裙,月白斗篷,头发只用那支桃花簪随意挽了个髻。嫁衣的浓重被换下来了,她变回了那个在桃花树下荡秋千的小姑娘——只是长大了。
“转过来吧。”
独孤寒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顿了顿。
“好看吗?”她问。
“好看。”他说,“比嫁衣好看。”
“你刚才还说嫁衣好看。”
“都好看。”独孤寒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穿什么都好看。”
百里鸢低下头,嘴角压了压,没压住。她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桃花的淡香。“我们从哪儿走?”
独孤寒指了指窗户。
百里鸢回头看他的表情,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你让我翻窗户?这是你的王府。”
“正门有侍卫。走后院方便。”
“你怕侍卫看见?”
“不怕。”独孤寒说,“但他们会跟着。我不想让人跟着。”
百里鸢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起来。她伸手提起裙摆,一脚踩上窗台。独孤寒在她身后扶住她的腰,轻轻一托,她翻过窗台落在后院的地面上,月白斗篷在夜风中扬起来,沾了几片桃花瓣。
独孤寒跟着翻出来,落地无声。
“你翻窗户很熟练。”百里鸢压低声音说,“以前经常翻?”
“第一次。”独孤寒面不改色,“为了你。”
百里鸢白了他一眼,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后院马厩里拴着一匹黑马,是独孤寒的坐骑。他没有叫马夫,自己进厩牵了马出来,翻身上马,然后俯身朝百里鸢伸出手。“上来。”
百里鸢握住他的手,被他一把拉上马背,侧坐在他身前。他的手臂从她腰间环过,攥住缰绳,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她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不是汗味,不是血腥味,就是一种让她安心的味道。
“去哪儿?”她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黑马从后院的小门出去,避开正门的侍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马蹄踏过青石路面,穿过寂静的街巷,出了城门,一路向西。夜风猎猎,百里鸢把斗篷裹紧了些,独孤寒低头看了一眼,腾出一只手把她的斗篷帽子拉上来,又把她的领口拢了拢。
“冷吗?”他问。
“不冷。”
马跑了大约半个时辰,速度渐渐慢下来。百里鸢抬起头,借着朦胧的月光,看见前方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是山。栖霞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山脚下有一片更暗的影子,像是大片大片的树。
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独孤寒翻身下马,伸手把百里鸢抱下来。她落地的时候,斗篷勾在了马鞍上,他低头去解,手指碰到她的锁骨,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到了吗?”百里鸢问。
“到了。”
他牵起她的手,推开了一扇藏在树丛中的木栅门。
百里鸢走进去,然后停下了脚步。
月光恰好在这一刻从云层中漏出来。
桃花。
漫山遍野的桃花。
不是后院那三亩地一百棵——这里的桃树看不到尽头。月光下,桃花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层层叠叠,像一片粉色的海。夜风一吹,花瓣扑簌簌地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斗篷上,落了满身满地。
百里鸢站在花海中央,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我送你的及笄礼。”独孤寒站在她身后,声音不大,被风声盖得有些模糊,“你十五岁那年,我让人在这里种了三千棵桃树。本来想等花开的时候带你来,可那年……没来得及。”
百里鸢想起来了。十五岁那年,是她的及笄之年,也是西陵亡国之年。她本该在宫里举行及笄礼,由父王母妃为她簪发。可那年,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及笄礼,没有父王母妃,没有国。
可他给她补了一个及笄礼。用三千棵桃树。
她转过身,看着他。“你什么时候买的这块地?”
“你十一岁那年。”
“十一岁……”百里鸢愣了一下,“我十一岁那年,你十九岁。我们才见了两面。”
“嗯。”
“你就买了一块地给我种桃花?万一我长大了不嫁给你呢?”
独孤寒沉默了一会儿。“没想过。”
“你就不怕?”
“怕。”他说,声音低了半度,“怕你不来。但桃树还是得种。你不来,桃花自己开。你来了,桃花就等你。”
百里鸢的眼眶红了。她转头看着漫山的桃花,月光下花瓣纷飞,像是有人在天地间撒了一把粉色的大雪。她忽然提起裙摆,跑进了桃林深处。
“鸢儿!”独孤寒在身后喊她,“小心脚下!”
她跑得很快,跑到一棵开得最盛的桃树下,张开手臂转了一圈。花瓣被她的裙摆带起来,呼啦啦地飞起来又落下去。她仰着头,闭着眼睛,鹅黄的衣裙在花海中格外显眼,像一朵会跑的桃花。
独孤寒追上来,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笑得比桃花还好看。
“寒哥哥!”她朝他喊,“你种的桃花比我父王御花园里的还多!”
独孤寒没有说话。他想说——这不是全部。后院还有一百棵,是十六岁那年种的。可他没有说。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看着她跑、她笑、她喊他的名字。
百里鸢跑累了,回到他面前,额头上沁着细汗,脸颊红扑扑的。她仰头看着他,歪了歪头——和三年前、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动作。
“寒哥哥,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哼了一首歌?”
“记得。”
“你还会唱吗?”
独孤寒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哼了出来。
“桃花开,桃花落,等着哥哥回来……”
声音很低,有些哑,调子也不太准。和他刀马娴熟的本事比起来,唱歌实在不算他的长处。可他哼得很认真,每一个音都小心地找着,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百里鸢听着他哼完,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让它流。她走上前一步,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独孤寒愣住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动不动。
“这是还你的。”百里鸢说,声音有些发颤,可嘴角在笑,“十年前你送我桃花簪,我欠你一样东西。今天还了。”
独孤寒回过神来,低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这个不算。”他说。
“怎么不算——”
话没说完,独孤寒伸手揽住她的腰,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风吹过桃花林,花瓣铺天盖地地落下来,落了他们满身。她踮着脚,他弯着腰,月白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和他的墨色大氅缠在了一起。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她。
百里鸢的脸红透了,低着头,额头抵在他胸口,不敢看他。“你、你刚才还说你不懂规矩。”
“是不太懂。”独孤寒的声音也有些发紧,可语气还是一本正经,“但这件事我练过。”
“练过?”百里鸢抬起头瞪他,“你跟谁练的?”
“没跟谁。”独孤寒看着她,“在心里练的。想了十年。”
百里鸢的脸更红了。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不许说了。”
独孤寒低头看着她红透的耳根,嘴角微微扬了起来。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斗篷上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拈下来,动作很慢,像是想把这个夜晚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在桃林里待了很久。百里鸢靠在他怀里,数天上的星星。星星不多,月亮也时隐时现,可她还是数得很认真。
“寒哥哥。”
“嗯。”
“你说我们以后每年都来好不好?春天看桃花,夏天来看桃子,秋天来看桃叶落。”
“冬天呢?”
百里鸢想了想。“冬天什么都没有呀。”
“有你。”他说。
百里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不让他的心跳听见她的笑声。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独孤寒抱起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的百里鸢,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骑。她在马背上睡着了,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攥得很紧。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大氅解下来裹在她身上,策马进了城门。
摄政王府的后门还开着。老管家站在门后,等了整整一夜,看见自家王爷抱着王妃从后门进来,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转身去熄了廊下的灯笼。
绿柳也等了一夜。她看见公主被摄政王从后门抱回来,身上裹着他的大氅,睡得沉沉的,脸上还带着笑。她迎上前想接过公主,独孤寒摇了摇头,轻声说:“我送她回桃坞。”
他把百里鸢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百里鸢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寒哥哥……桃花开……”然后又睡过去了。
独孤寒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很久。她发间那支桃花簪歪了,他伸手轻轻把它拔下来,放在枕边,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他走出桃坞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照在后院的桃花林上,花瓣上挂着露珠,每一颗都亮晶晶的。
老管家站在甬道上,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王爷,您昨晚……”
“去看桃花了。”独孤寒接过醒酒汤,一口喝完。
“看了一整夜?”
独孤寒没有回答。他把空碗还给老管家,大步朝前院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让厨房备早膳。王妃醒了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