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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大婚

桃花寒鸢渡

大婚当日,摄政王府从寅时就开始忙碌。

老管家在府中当差四十年,经历过先王爷大婚、小世子出生,自认为见过所有大场面,可今天还是紧张得手心出汗。他亲自盯着下人们挂红绸、贴喜字、铺红毯,连灯笼上的金粉有没有抹匀都要凑近了看。陈虎领着侍卫在王府外围布了三层岗哨,明哨暗哨交替巡逻,把整条街都清了出来。

“老管家,”陈虎走过来,压低声音问,“王爷人呢?”

老管家指了指后院。“桃坞。”

“桃坞?今天大婚,王爷去桃坞做什么?”

老管家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陈将军,你还没娶媳妇吧?”

“……没。”

“等你娶媳妇的时候就懂了。”

独孤寒站在桃坞的院门口,没有进去。

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他知道百里鸢在里面,绿柳在里面,喜娘也在里面。按照规矩,新郎在新娘出阁前不能见面。他不在乎规矩,可他不想让她觉得他不尊重她。所以他站在院门外,隔着一道墙,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水声、梳妆声、绿柳和喜娘的说话声。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有风吹过桃林的声音。

“王爷。”老管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您该去更衣了。”

独孤寒没有动。“再等一会儿。”

老管家张了张嘴,想说再等就误了吉时,可看着自家王爷那个表情——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先王爷露出过这种表情,也从没见过小世子露出过这种表情。那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等了太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却怕一转身,梦就醒了。

“那老奴陪您站一会儿。”老管家退到旁边,也靠着墙站着。

独孤寒看着院门,忽然开口:“你说她紧张吗?”

“公主吗?老奴觉得,公主肯定紧张。哪个姑娘出阁不紧张的。”

独孤寒沉默了一会儿。“我也紧张。”

老管家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伺候了这位爷二十多年,听他说过“杀”字、说过“战”字、说过“不”字,从没听他说过“紧张”两个字。

“王爷,您当年打北狄,带着三千人打三万人,紧张吗?”

“不紧张。”

“那怎么今天——”

“不一样。”独孤寒打断他,“打仗输了可以重来。她,只有一个。”

天边泛起鱼肚白。独孤寒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正院走。“走吧,更衣。”

百里鸢坐在桃坞正房的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一夜没怎么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想西陵,想父王母妃,想兄长嫂嫂,想那个不知道还在不在人世的小侄子。她想到最后,眼泪把枕头浸湿了一片。可她哭完之后,心里反倒没那么慌了。她想明白了:她的国没了,可她的人还在。她要活得好好的,才对得起那些走了的人。

喜娘是府里的老嬷嬷,早年给独孤战的夫人梳过头,手艺极好。她把百里鸢的长发一缕一缕地挽起来,盘成繁复的云髻,插上金步摇,戴上凤冠。绿柳在旁边帮忙,递簪子、捧胭脂,忙得一头细汗。

“公主,”绿柳看着铜镜里的人,眼眶忽然红了,“您真好看。”

百里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有些恍惚。她见过自己好看的样子——八岁那年桃花树下的鹅黄衣裙,十一岁那年放纸鸢时的浅粉罗裙,都好看。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穿的是大红嫁衣,金线绣的凤凰,层层叠叠的裙摆铺在身后,像一片红色的海。

“绿柳,我的桃花簪呢?”

绿柳愣了一下。“公主,今天戴凤冠,不戴桃花簪吧?”

百里鸢想了想,摇头。“凤冠太沉了。你把我头发上左边那支金步摇取下来,换桃花簪。”

“公主!”喜娘急了,“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

“大婚当日的头面得是夫家准备的,您戴自己的簪子——”

“这只簪子是他打的。”百里鸢拿起妆匣里的桃花簪,簪头的桃花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粉,“他亲手打的,嵌的是东璃的桃花玉。这不是我自己的簪子,是他给我的。我今天要戴着它出嫁。”

喜娘看看绿柳,绿柳看看公主,最终还是把左边那支金步摇取下来,换上了桃花簪。

百里鸢伸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嘴角弯起来。

绿柳忽然凑近她耳边,小声说:“公主,您猜摄政王现在在干什么?”

“在换衣服吧。”

“奴婢觉得不是。”绿柳笑了一下,“奴婢觉得他在门口站着。”

百里鸢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昨天晚上,您在屋里哭的时候,院墙外面有个人影站了一整夜。”绿柳指了指窗户的方向,“就在那棵老桃树下面。奴婢半夜起来添灯油,看见的。”

百里鸢低下头,手指慢慢摩挲着梳妆台的边缘。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傻子。”

辰时三刻,吉时到。

摄政王府的正门大开。

这是永安城百姓头一回见到摄政王府开正门。从前先王爷在时,也只有接圣旨才开正门。独孤战走后,独孤寒继任摄政王,这道门七年没开过。今日不但开了,还从门口铺了一条红毯,一直铺到正堂。红毯两边摆满了桃花——不是假的,是真的桃花,一大早从后院桃林里现剪的,枝头还带着露水。

独孤寒站在正堂门口,一身大红的喜服。他从来只穿深色,黑的蓝的灰的,满朝文武从没见过他穿红色。今天他穿了,不但穿了,还穿得很好看。红衣衬着他冷硬的轮廓,像是给一把刀配了红鞘。

他站得很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可站在他身后的陈虎看得很清楚——他的右手一直在袖子里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着。

“王爷,”陈虎压低声音,“您还好吗?”

“好。”

“您的右手……”

独孤寒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陈虎一眼。陈虎立刻闭嘴了。

花轿在鞭炮声中停在了摄政王府正门前。

所有人都愣住了。

按照规矩,新娘的轿子到了夫家门前,要停轿、射箭、跨火盆、踩瓦片——这些都是要新娘下轿在门口完成的。按照规制,云阳公主虽然是赐婚,可她毕竟是亡国公主,到底算不算正妻、能不能从正门进,这事朝堂上吵了大半个月。最后谁也没吵出个结果,因为独孤寒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是他在朝堂上当着一百多位文武官员的面说的。

“百里鸢是我独孤寒明媒正娶的妻。她不从正门进,这婚我就不结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留下一整个朝堂的人在原地发愣。

今天百里鸢的轿子到了,停在了正门前。没有侧门,没有偏轿,就是正门,就是正妻的规格。百官再不服,也没有一个人敢在今天拦他。

独孤寒走上前去,接过喜娘递来的弓箭。他拉满弓,一箭射在轿门上方——驱邪。第二箭射在轿门正中——迎福。第三箭射在轿门下方——镇宅。三箭连环,箭箭正中,在场的武将们纷纷在心里喝了一声彩。

射完箭,他走到轿前,伸手掀开轿帘。

百里鸢坐在轿子里,大红嫁衣,凤冠霞帔,隔着红盖头,看不见他的脸。可她感觉到他的手伸了过来——那只手她太熟悉了,粗糙的,布满了刀茧,可握住她的时候永远轻得像在碰一片花瓣。

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独孤寒攥紧了她的手,扶着她从轿子里出来。

门口的火盆已经摆好了。和半个月前她入府时那只火盆一模一样,艾草和桃木在火焰中噼啪作响。独孤寒牵着她的手,轻声说:“小心脚下。”

百里鸢抬起脚,跨过火盆。红裙擦过火焰,没有烧到。

周围一阵欢呼。喜乐重新响起来,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独孤寒牵着百里鸢的手,一步一步地走过红毯,走过铺满桃花的路,走进正堂。

正堂里挂着独孤战和夫人的画像。独孤寒牵着百里鸢,在画像前跪下。

“父亲,母亲,”他说,“我带鸢儿回来了。”

百里鸢跪在他身边,隔着红盖头看不清画像上的面容,可她记住了独孤寒说这句话时的声音——不是摄政王的冷静克制的腔调,是儿子的声音。声音里有一丝颤,像是在向父母交一份等了十年的答卷。

“一拜天地——”

他们并肩跪下。

“二拜高堂——”

他们朝画像叩首。

“夫妻对拜——”

他们面对面鞠躬。百里鸢弯腰的时候,红盖头微微荡开一条缝,她看到了他的鞋尖。那双靴子上沾了一点桃花瓣,大概是从后院一路走来的路上沾上的。

“礼成——送入洞房!”

正堂外面的宾客席上,百官坐得满满当当。有人真心贺喜,有人皮笑肉不笑,有人在心里默默盘算这门亲事对朝局的影响。可没有一个人敢在酒席上多说半句话——因为独孤寒挨桌敬酒的时候,脸上虽然带着笑,可他腰间那把刀,没解。

敬到第三桌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站起身,举杯道:“摄政王大喜。老臣敬王爷一杯。”

独孤寒认出他是文渊阁大学士沈伯安,三朝元老,为人清正,从不结党,是朝中少数几个他不反感的人。他举杯回敬:“沈大人请。”

沈伯安饮尽杯中酒,忽然压低声音说:“王爷,老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大人请讲。”

“王爷今日大婚,娶的是西陵的公主。”沈伯安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清明,“西陵虽亡,可西陵的百姓还在。王爷若能善待这位公主,便是善待了西陵的民心。”

独孤寒沉默了一瞬,然后郑重地放下酒杯,朝沈伯安拱了拱手。“沈大人提点的是。本王记住了。”

沈伯安微微一笑,重新坐下。

敬完一圈酒,独孤寒走到后院。喧嚣声渐渐远了,桃坞里安安静静,只有风铃在廊下叮叮当当地响。他推开院门走进去,看见洞房的红烛已经点上了,窗纸上映着暖黄色的光。

绿柳守在门口,看见他来,行了个礼。“王爷。”

“她吃了吗?”

“吃了半碗红枣粥。”

“怎么只吃半碗?”

“公主说,等您来了一起吃。”

独孤寒顿了一下。绿柳抬头看他,发现他的耳根又红了。她赶紧低下头,替自家公主在心里记了一笔。

独孤寒推门走进洞房。

百里鸢坐在床边,红盖头还没揭。她的双手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可手指在轻轻绞着衣角——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从八岁起就没变过。

独孤寒走到她面前站定。他低头看着她的红盖头,想起八岁那年在桃花树下,她歪着头问他“你以后还会来西陵吗”。想起十一岁那年他给她戴桃花簪,她问“好看吗”。想起她坐在囚车里,靠在栅栏上哼那首歌。

十年了。他等了十年。

他拿起喜秤,轻轻挑开了红盖头。

百里鸢抬起头,看着他。

她今天涂了胭脂,画了眉,额间点了花钿。发间那支桃花簪在烛光下闪着淡淡的粉色,和金步摇、凤冠搭在一起,竟然一点也不突兀。她的眼睛还是那样,琥珀色的,清澈见底,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

独孤寒站在她面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百里鸢看着他发呆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寒哥哥,你是不是又不会说话了?”

“会。”他说,声音有些哑。

“那你说啊。”

“你好看。”他说,然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百里鸢的脸红了。她说让他说,他真说了,她又受不住。“你坐下。你站着太高了,我看着脖子酸。”

独孤寒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百里鸢拍了拍身边的床沿,“坐这里。”

独孤寒挪了过来。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尺。

百里鸢转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烛光在他的脸上跳,照出他眉宇间的竖痕,照出他下颌硬朗的线条,照出他眼角的红——他的眼眶是红的。不明显,可她看出来了。

“你哭了?”她问。

“没有。”

“骗人。你眼睛红了。”

独孤寒沉默了一会儿。“父亲说过,独孤家的男人流血不流泪。”

“那你别把我当外人。”百里鸢说,“在我面前,你不用做独孤家的男人。你做寒哥哥就够了。”

独孤寒看着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了一下,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重新拼起来了。

百里鸢端起矮几上的酒壶,倒了两杯合卺酒。这是她特意让绿柳准备的,她记得东璃的婚俗里没有这个规矩,可西陵有。她要把西陵的规矩也带过来,因为她是西陵的公主,也是他的妻子。

“这是合卺酒。”她把其中一杯递给他,“在西陵,新郎新娘喝了合卺酒,就是一辈子的夫妻。”

独孤寒接过酒杯。

“你要跟我喝吗?”她问。

“喝。”

他们手臂交缠,各自饮尽了杯中酒。酒是桃花酿,微甜,不烈。百里鸢放下酒杯,看着独孤寒,忽然说:“寒哥哥,我有话问你。”

“你问。”

“你认识一个叫卫盛的人吗?”

独孤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靖远侯卫盛。怎么忽然问他?”

“今天花轿路过长安街的时候,我听到人群里有人在喊——‘西陵余孽,靖远侯早晚替天行道’。”百里鸢看着他的眼睛,“我不认识这个人,也不记得西陵得罪过他。你告诉我,他是谁?”

独孤寒沉默了一会儿。“三朝元老,文官。当年陛下决定出兵西陵,他是主战派的首领。”

百里鸢没有说话。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独孤寒握住她的手。“鸢儿,不管他是什么人,我不会让任何人动你。”

百里鸢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这个话题。她反握住他的手,忽然皱了皱眉。“你的手怎么又凉了?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多少?”

“……一碗粥。”

“一碗粥够干什么?你这么大个人。”百里鸢站起来,走到桌边,把矮几上那碟桂花糕端过来,“吃。我看着你吃。”

独孤寒接过桂花糕,一块一块地吃。百里鸢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一边看一边说:“吃慢些。你吃桂花糕都像在打仗。”

独孤寒放慢了速度。

“再慢些。”

他又放慢了些。

窗外的桃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风铃叮叮当当的,像是在替他们说那些还没来得及说的话。红烛燃了半截,烛泪顺着烛台淌下来,凝成一朵桃花的形状。

百里鸢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大红喜服、正在被自己逼着吃桂花糕的男人,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等了十年的人,今天终于成了她的夫君。她本来以为这一天会很隆重、很盛大、很完美——可这一天真的来了,她发现它隆重盛大完美的背后,是她的国没了,她的家没了。而他还在这里。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痕。

“寒哥哥。”

“嗯。”

“你欠我的交代,还没给我。”

独孤寒放下手里的桂花糕,看着她。“你想什么时候要?”

“今天不要。”百里鸢收回手,低下头,“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不说那些。等我想好了,我找你要。”

“好。”

百里鸢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她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稳,像战鼓,又不像战鼓。战鼓是催命的,他的心是安稳的。

“寒哥哥,”她轻声说,“以后每年桃花开的时候,你都给我折一枝桃花。折十年,二十年,一辈子。折到我们都老了。”

“好。”

“那你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她笑了。大红嫁衣铺了一床,她的头发散下来,垂在他肩头。窗外风铃叮当,桃林沙沙,月色照进窗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夜里,摄政王府后院的桃花开了满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