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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入府

桃花寒鸢渡

队伍到达京城那日,正是午后。

百里鸢靠在囚车的栅栏上,远远看见一座巍峨的城楼从地平线上浮起来。青灰色的城墙高耸入云,城门上刻着两个大字——“永安”。东璃的都城永安,和西陵的雾渔完全不同。雾渔是婉约的,白墙黛瓦,曲水流觞;永安是雄浑的,城墙厚重,街道宽阔,连风都带着一股子凛冽的劲道。

独孤寒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今天换了一身玄色锦袍,外罩墨色大氅,腰间佩着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长刀。他没有回头看她,可从进城的那一刻起,他的马就放慢了脚步,像是在等什么。

百里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八岁那年,他站在桃花树下说“会”。那时候她问他以后还会来西陵吗,他说会。现在她没有问他会不会来接她,他直接来了。

囚车穿过城门,进入永安城。街道两旁站满了围观的百姓,有人伸长了脖子往囚车里张望,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窃窃私语。

“那就是西陵公主?长得真好看。”

“听说摄政王亲自去接的,这是要娶她?”

“西陵都亡了,一个亡国公主,摄政王还稀罕?”

百里鸢听见了那些话。她的手攥紧了栅栏,指节微微泛白,可脸上的神情一丝都没有变。绿柳坐在她身边,听见那些闲言碎语,气得脸都红了,低声说:“公主,您别听他们胡说。”

“我没在听。”百里鸢笑了笑,“我在数路边的柿子饼铺子。”

“……柿子饼?”

“嗯。从进城到现在有三家了,闻着挺香。回头让寒哥哥买给我。”

绿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公主心大还是该说公主转移话题的本事天下第一。

队伍继续往城中心走。百里鸢以为囚车会驶向皇宫,或者驶向关押俘虏的大牢——她在来的路上想过很多种可能,最坏的那种是和他隔着牢门见最后一面。可她没想到,队伍在经过皇宫正门时没有停,在通往大牢的路口也没有拐。

囚车径直驶向了摄政王府。

百里鸢愣住了。她转头看绿柳,绿柳也愣住了。

“绿柳,他这是……”

“奴婢也不知道。”

摄政王府的正门已经大开。两排侍卫分列左右,甲胄鲜明,刀枪如林。百里鸢看见门口站着一个老管家,花白胡子,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在府中当了一辈子差的人。

独孤寒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陈虎,大步走到囚车前。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手起刀落,囚车的锁链应声而断。他拉开车门,朝百里鸢伸出手。

百里鸢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这是摄政王府。”她说。

“嗯。”

“你把我带到这里来,不怕有人弹劾你?”

独孤寒看着她,目光平静。“怕。”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更怕你受委屈。”他说,“你在路上受了二十五天的苦,够了。从今天起,你住在这里。谁敢让你住大牢,让他来找我。”

他的手还伸着,悬在半空中。百里鸢低头看着那只手——和三年前在桃花树下给她戴簪子时一模一样,手指粗粝,骨节分明,布满了刀茧。这只手杀过人,打过仗,握过千军万马的兵符。可这只手给她写了几百封信,给她做了十七只纸鸢,给她打了桃花簪。

她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凉,可攥住她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被烫了一下。

独孤寒扶着她从囚车上走下来。百里鸢站定后,抬脚想往前走,却被他一把拉住了。

“等一下。”

“怎么了?”

独孤寒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老管家。老管家心领神会,转身从门后捧出一只火盆,放在了王府大门的门槛前。火盆里烧着艾草和桃木,火焰噼啪作响,散发出一股草木的清香。

“这是做什么?”百里鸢问。

“入府的规矩。”独孤寒说,“艾草辟邪,桃木驱灾。跨过去,晦气全烧在外面。”

百里鸢看着那只火盆,看着火焰中燃烧的桃木,忽然想起了他王府后院的那片桃花林。她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提起裙摆,一脚跨过了火盆。

火焰在她裙边跳了跳,没有碰到她。

“好了。”独孤寒说,声音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进来。”

他牵着她的手,迈进了摄政王府的大门。身后的侍卫齐齐按刀行礼,铁甲铿锵,声势惊人。围观的百姓炸了锅——摄政王亲自扶亡国公主下囚车,还在府门口跨火盆,这是什么规格?这是迎娶正妻的规格。

百里鸢走进王府的大门,迎面是一座巨大的影壁,绕过影壁,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种着参天的梧桐。她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要问一句。

“那棵银杏树多大了?”

“两百多年了。”独孤寒说,“我祖父的祖父种的。”

“那边那片竹林呢?”

“我母亲生前种的。”

百里鸢沉默了一下。她想起他在信里提过母亲早逝,父亲将他一手带大,如今父亲也不在了。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没有说什么。

穿过甬道,是一座五进的院落。独孤寒领着她绕过正堂,穿过垂花门,走进第三进院子。院门上悬着一块匾,匾上是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桃坞”。

百里鸢站在院门前,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走不动了。

“你怎么了?”独孤寒回头看她。

“桃坞。”她念了一遍,然后看着他,“是你取的名字?”

“嗯。”

“什么时候取的?”

“九年前。”独孤寒说,“种桃花那年。”

九年前。百里鸢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九年前她七岁,还没有遇见他。他还没有种那片桃花林。可他已经给这个院子取了名字,叫桃坞。

“你为什么要叫桃坞?”她问。

独孤寒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桃花适合你。”

“九年前你就知道我适合桃花?你那时候还没见过我。”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总觉得,有一天会有一个喜欢桃花的人住进来。”

百里鸢低下头,不说话了。绿柳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看到她耳尖红了一小块。

推开院门,百里鸢愣住了。

院子里种满了桃树。正是春初,桃花开了七八分,枝头粉白一片,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院子正中是三间正房,飞檐翘角,窗明几净。廊下挂着一串风铃,叮叮当当的,像是谁在弹一首很旧的曲子。

“这是你的院子。”独孤寒站在她身后说,“我让人收拾了半个月。你看看缺什么,我让人去添。”

百里鸢站在桃树下,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裙摆上。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在西陵的御花园里,她也是这样站在桃花树下,他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她从西陵的桃花树下走到了东璃的桃花树下。从八岁走到了十五岁。从公主走到了亡国之人。可这片桃花林,他为她种了十年。这个叫桃坞的院子,他为她空了十年。

她转过身,看着独孤寒。

“寒哥哥,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万一我不来呢?”

独孤寒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没想过。”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让我等你。”他说,“你说的,我就信。”

百里鸢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说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到正房门口,推开门。房间里陈设简洁,一床一桌一柜,桌上摆着一只白瓷瓶,瓶里插着两枝新折的桃花。窗台上放着一只木匣子,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

她走到桌前,伸手摸了摸那枝桃花,是刚从院里剪的,断口还是新鲜的。

“你折的?”

“嗯。”

百里鸢把桃花放回瓶子里,转身看着还站在门口的独孤寒。“我要洗漱了。你出去吧。”

独孤寒往后退了一步。

“但是不许走远。”她又补了一句。

独孤寒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将了一军。绿柳从他身边挤进门,手里拎着行李,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

百里鸢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的桃花开得正盛,风铃在廊下叮叮当当地响。她趴在窗台上,看着满院子的桃花,忽然笑了起来。

“绿柳。”

“奴婢在。”

“这个院子,我八岁那年就该来的。”

绿柳走到她身边,看着窗外的桃花林,也笑了。“公主,您说的是。”

百里鸢伸手接住一片飘进来的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她抬头,看见院门外那个玄色的身影还站在那里,笔直的,一动不动的,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她冲他喊了一句:“寒哥哥,你桃花林里有没有种吃的?”

独孤寒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桃花林里有没有种吃的?我饿了。”

独孤寒站在院门口,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有厨房。我让人去备膳。”

百里鸢趴在窗台上看着他难得犯傻的样子,笑了起来。笑声被风铃的声音盖住了,可独孤寒听到了。他转身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趴在窗台上,鹅黄衣裙,桃花满身,和三年前、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绿柳看着窗外那个大步流星往厨房走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笑得停不下来的公主,叹了口气。

“公主,您让摄政王亲自去给您备膳?”

“他不去,我吃什么?”百里鸢理直气壮地说,“他在信里说过的,到了东璃,什么都有。”

“那是八年前的信。”

“八年前的信也是他写的。”

绿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晚膳摆在桃坞的正厅里。独孤寒让人端了满满一桌子菜,有鸡汤煨的春笋,有蜜汁烤的排骨,有红烧狮子头,有清炒时蔬。百里鸢坐下后扫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他。

“怎么了?”独孤寒有些紧张,“不合口味?”

“合。”百里鸢拿起筷子,“但你不是说东璃和西陵的口味不一样吗?”

“是不一样。”

“那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独孤寒沉默了一瞬。“信里问过的。”

百里鸢愣住了。她想起来了——有一年冬天,他在信里问她爱吃什么菜,她随口说了几样。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她自己都快忘了,可他居然还记得。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夹了一块排骨,低头吃了起来。独孤寒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却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她,看她吃饭的样子,看她低头夹菜时垂下的眼睫,看她吃到好吃的就微微翘起的嘴角。

百里鸢抬头,撞上他的目光。“你不吃?”

“吃。”

“那你看我干什么?”

独孤寒低下头吃饭。他吃得很快,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百里鸢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忽然说:“你吃慢些。吃饭又不是打仗。”

独孤寒放慢了速度。

“再慢些。”

他又放慢了些。

绿柳在旁边伺候,看着自家公主把东璃摄政王指挥得服服帖帖,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画面。

饭后,百里鸢站在廊下看桃花。夜风微凉,风铃在头顶叮叮当当地响。独孤寒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

“寒哥哥。”她开口了,没有回头。

“嗯。”

“我今晚住在这里,明天呢?”

“明天也住在这里。”

“后天呢?”

“后天也住在这里。”

百里鸢转过身,看着他。“朝堂上怎么办?陛下会放过我吗?”

独孤寒沉默了一下。“陛下那里,我去说。”

“你怎么说?”

“我会告诉他,云阳公主已经入了摄政王府的门,就是我独孤寒的人。”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谁敢动你,就是动摄政王府。”

百里鸢看着他,看着他在夜色中棱角分明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一点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可她忍住了。她没有哭。她在囚车里哭了太多次了,今天不能再哭了。

“那要是陛下不答应呢?”

“他会答应的。”

“为什么?”

“因为我是独孤寒。”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陛下知道,东璃的兵权在谁手里。”

百里鸢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这样的话。在她的记忆里,他永远是那个站在桃花树下说不出话的傻少年,是那个在信里写“买了桃花糕,一块吃了,一块给你留着”的笨男人。她几乎忘了,他也是东璃的摄政王,是手握千军万马、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人。

“你这是在威胁皇帝?”她问。

“不是威胁。”独孤寒说,“是告诉他一个事实。”

百里鸢靠在廊柱上,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寒哥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连我的手都不敢握。”

独孤寒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今天牵着她进了王府的门。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以前是以前。”他说,“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还有国。”他说,“现在你只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