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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归途

桃花寒鸢渡

第七章 归途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百里鸢就醒了。

她在被子里蜷了一夜,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去看营帐门口那面布帘。帘子上已经没有影子了。她心里一空,猛地坐起来——然后听见营帐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沿途驿站必须提前清道,所有饮食由专人验过再送进去。”是独孤寒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谁。

“末将领命。”另一个声音应道。

百里鸢又躺了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他没走。他只是从站了一整夜变成了在门口吩咐了一整个早上。

过了一会儿,帘子被掀开了。阳光涌进来,跟着阳光一起进来的还有独孤寒。他已经换下了那身血污的银甲,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常服,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和几个小菜。

百里鸢闭着眼睛装睡。

独孤寒把粥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一只粗糙的手探过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腿上的伤口——她裤子破了个洞,伤口露在外面,已经结了痂。

他的手很凉,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百里鸢忍不住了,猛地睁开眼睛。

“你摸够了没有?”

独孤寒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差点撞翻矮几上的粥。

“我、我在看你的伤。”

百里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的伤口,又抬头看着他。“看完了?”

“看完了。”

“严重吗?”

“不严重。过几天就结痂了。”

“那你还看那么久?”

独孤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说不出话了。百里鸢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想起八岁那年桃花树下,他也是这样——傻站着,说不出话。十年了,他一点长进都没有。

“粥是给我的?”她指了指矮几。

“嗯。”

“你吃了吗?”

“没有。”

“坐下一起吃。”

独孤寒在矮几对面坐下来。百里鸢端起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是什么粥?”

“白粥。行军途中条件简陋,只有这些。”

“不好喝。”

“那你别喝了,我让人去镇上买些点心——”

“我说不好喝,又没说不喝。”百里鸢低头继续喝粥,喝了两口又抬起头,“你看着我干什么?吃你的。”

独孤寒端起碗,开始喝粥。他喝得很快,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百里鸢看着他喝粥的样子,又想起他在信里写“买了桃花糕,一块吃了,一块给你留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寒哥哥。”她叫他。

独孤寒放下碗。“嗯?”

“你以前在信里说,给我留了桃花糕。那桃花糕最后怎么样了?”

独孤寒沉默了一下。“坏了。”

“我就知道。”百里鸢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你每次都这样。明明留不住的东西,你偏要留。”

独孤寒没有接话。她说的好像不只是桃花糕。她说的是那些信,那些承诺,那些隔着千里之遥的心意——明明留不住,他却偏要留。

早饭后,绿柳端了药进来。她胳膊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动作还有些不利索,但精神比昨天好了许多。百里鸢接过药碗,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去,苦得直皱眉头。绿柳接过空碗,又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递过去。

“绿柳,你自己的伤还没好,别忙了。”

“奴婢这点伤算什么。”绿柳笑了笑,“公主没事就好。”

这时陈虎掀帘进来,看了看屋里的情形,走到独孤寒身边低声说了几句。独孤寒的脸色沉了下来。

“公主。”他转向百里鸢,“按旨意,今日必须启程。但我可以向圣上请旨,让你换乘马车,不用坐囚车。”

百里鸢沉默了一会儿。“我是不是俘虏?”

独孤寒没有回答。

“你回答我。我是不是俘虏?”

“是。”

“那俘虏就该坐囚车。”百里鸢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我百里鸢就算亡国,也不让人说独孤寒以权谋私、护着一个俘虏公主。”

绿柳急了:“公主!您身上的伤还没好——”

“不碍事。”百里鸢看着独孤寒,目光平静,“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让绿柳和我一起。她不坐囚车,她是你请来的客人。”

独孤寒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好。”

队伍在辰时出发。陈虎领着三百精骑护送,押送公主的车队走在中间。独孤寒换了一身银甲,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百里鸢坐的仍是囚车,四周围着木栅栏,没有顶棚。独孤寒让人在囚车里铺了厚厚的褥子,又放了一床被子和一个软枕。绿柳坐在她旁边,虽然名义上还是俘虏的随从,但待遇和百里鸢一模一样。

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意,阳光却已经暖和起来。百里鸢靠着栅栏,看着东璃的原野在眼前展开。和西陵完全不同——西陵的山是婉约的,水是曲折的,连风都是软的。东璃的山是硬朗的,地平线是一望无际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有一种苍茫壮阔的美。

“绿柳,你看那棵柿子树。”百里鸢指指远处田野里一棵歪脖子老树。

绿柳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光秃秃的,有什么好看的。”

“不好看吗?”百里鸢歪头看着那棵树,“我觉得挺好看的。你看它歪成那样了还活着,还结了柿子。”

绿柳看了自家公主一眼,又看了那棵歪脖子树一眼。她忽然觉得公主说的不是树。

前头骑马的独孤寒似乎也听见了百里鸢的话。他没有回头,但手里的缰绳松了松,马走得慢了些。

走了一天,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座小镇停下休整。

赵虎是这次押送的主将,年纪不大,三十出头,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为人粗豪但办事稳妥。他在镇上的客栈清空了闲杂人等,亲自检查了所有房间和饮食。

百里鸢被领进一间客房。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还摆了一碟点心和一壶热茶。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见客栈后院的围墙上蹲着一只橘猫,正懒洋洋地晒太阳。

“你是东璃的猫?”百里鸢看着那只猫,“西陵的猫比你这只瘦多了。你吃得挺好。”

橘猫冲她喵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晒太阳。

“你过得挺好的。”百里鸢轻声说,“我以后也要过得好。”

门被敲响了。绿柳去开门,门口站着独孤寒,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和几碟小菜。

“晚膳。”他说。

“又是粥?”百里鸢走过来看了看托盘,“你每天就给我喝粥?”

“你受了伤,吃清淡些好。”

“我的伤在腿上,不在胃里。”百里鸢接过托盘,放在桌上,又抬头看着他,“你吃了吗?”

“还没有。”

“那坐下一起吃。”她说,“绿柳,你也坐下。”

绿柳看了看独孤寒的脸色,又看了看自家公主的脸色,选择站在一旁没有动。独孤寒犹豫了一下,在百里鸢对面坐下。

百里鸢把粥分成三份,又把小菜推到桌子中间。她看了一眼还站着的绿柳,又说了一遍:“绿柳,坐下。你也是伤员。”

绿柳这才坐下,可筷子拿在手里,一口都没敢吃。她看看公主,又看看摄政王,总觉得这顿饭吃得比她在战场上杀敌还紧张。

“你的伤怎么样了?”独孤寒先开口了,问的是绿柳。

绿柳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先问自己。“回摄政王,不碍事。皮外伤,养几天就好。”

“我让人带了金疮药,等会儿让军医给你换药。”

“多谢摄政王。”

百里鸢喝了一口粥,忽然问:“你怎么不问我伤怎么样了?”

“你早上的伤我已经看过了。”独孤寒说。

“你只看了一处。”百里鸢放下筷子,卷起左边的袖子,胳膊上还有一道口子,虽然不深,但长长的一条,“这里也伤了。”

独孤寒的目光落在她的胳膊上,然后移开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碗喝了一口粥,动作有些僵硬。

“你怎么不看?”百里鸢问。

“在看。”

“你根本没看。你眼睛看的是粥。”

独孤寒放下碗,抬起眼睛正视她的胳膊,仔仔细细地看了那道伤口。看完了,他说:“不深。不会留疤。”

百里鸢把袖子放下来,忽然笑了起来。她笑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笑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

“你笑什么?”独孤寒问。

“笑你。”百里鸢说,“你看到我的伤口就紧张,手指攥得筷子的纹路都印在手心里了。你以为我看不到?”

独孤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果然有筷子的印子。他把手放到桌子底下,不让百里鸢看见。但绿柳看见了——看见自家公主嘴角那一丝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绿柳低头喝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吃完饭,独孤寒起身要走。百里鸢叫住他:“你今晚住哪里?”

“隔壁。”

“你睡床还是睡地?”

“床。”

“真的?”

“……行军床。”

百里鸢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她的个子比四年前高了不少,可站在他面前,还是只够得着他的下巴。她仰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寒哥哥。”她说,“我要换药。你让军医来,不许自己来。”

独孤寒的耳根又红了。“我没说要来。”

“我先说好,省得你半夜敲门。”

独孤寒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又不敢还手。绿柳在后面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了。”独孤寒转身要走。

“等等。”百里鸢从桌上拿了一块点心递过去,“给你的。晚上饿了自己吃。”

独孤寒接过点心,低头看了看,是一块桂花糕。他想起当年他在信里写给她——买了桃花糕,一块吃了,一块给你留着。现在是她给他留了。

他攥着那块桂花糕走出房门,回到隔壁自己的房间,坐在行军床上。他把桂花糕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很甜。比他在路上买的桃花糕甜。

第二天清早,队伍继续出发。这次百里鸢没有问他“还有多久到”——她知道答案,十五日。她靠在栅栏上,裹紧了被子,看着远方的地平线。

路过一片桃林时,她忽然开口了。

那是路边山脚下零零散散长着的几棵野桃树,不是谁特意种的,就是自己长在那里的。春初时节,桃花才开了三四分,大多数还是花骨朵,粉嫩嫩的藏在枝头,像是害羞。

百里鸢坐直了身子,盯着那片桃林看了很久,久到绿柳以为她看傻了。

“公主?”

“绿柳,你看,桃花开了。”

绿柳也看了一眼。“还没全开呢。”

“快了。”百里鸢说,“等全开的时候,我们就到了。”

她靠在栅栏上,轻轻哼起一首歌。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绿柳能听见。

“桃花开,桃花落,等着哥哥回来……”

绿柳听过这首小调,公主从小就哼,哼了十年了。从前她觉得这歌太软太糯,不像公主的性子,现在她忽然觉得,这歌就是公主的性子——看着软,其实韧得很。桃花年年开,年年落,可她年年都在等。

队伍继续前行。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早春泥土翻新的气息和桃花的淡香。

百里鸢哼完最后一句,靠在栅栏上不说话了。绿柳以为她累了,凑过来轻声问:“公主,要喝水吗?”

百里鸢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还停留在那片桃花林上,嘴角微微翘着。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绿柳,你说他种的桃花开了没有?”

“等咱们到了,就知道了。”

“对。”百里鸢点了点头,“等我到了,就能看到了。”

队伍最前面,独孤寒忽然勒住了马。旁边的陈虎不知出了什么事,赶忙策马跟上来:“王爷,怎么了?”

独孤寒没有回答。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风里好像有什么声音,柔柔的,软软的,像春天的溪水流过鹅卵石。可他仔细听的时候,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没什么。”他松开缰绳,双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马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风吹过路边的野桃树,花瓣零零落落地飘下来,落在囚车的木栅栏上。那个鹅黄衣裙的姑娘靠在栅栏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她还是在哼那首歌。

独孤寒转回头,攥紧缰绳,策马向前。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还是风声在作怪。但他知道一件事——那首曲子他练了十年,每一个音都刻在骨头里。就算隔着千军万马,就算隔着漫天风沙,他也听得到。

她还记得。

她还在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