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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家书

桃花寒鸢渡

婚后第五日,百里鸢开始给西陵旧部写信。

这个念头是那天在桃源喝茶时冒出来的。她端着茶杯,看着池里的锦鲤,忽然想起一个人——西陵的镇北将军韩铮。破城之前,韩铮奉命驻守北境,没能赶回雾渔。他麾下还有八千西陵精锐,驻扎在北境大营。东璃接管西陵旧地后,这支军队的番号被保留了下来,编入了东璃北境边防军。

“绿柳,”百里鸢放下茶杯,“韩将军现在还在北境吗?”

绿柳正往炭炉里添炭,闻言抬起头。“韩将军?公主说的是镇北将军韩铮?”

“嗯。”

“应该在。奴婢听管家提过一嘴,说东璃整编西陵旧部时,北境那支队伍最安分,朝廷试了几次想换将都没换成。”绿柳想了想,“好像是说韩将军带兵有一套,底下的兵只认他不认令。”

百里鸢站起来,走到亭子栏杆边,看着池里慢悠悠摆尾的锦鲤。韩铮是她父王一手提拔的将领,为人忠义,脾气硬得像块石头。她小时候见过他几次,他每次进京述职都会给她带北境的松子糖。破城那天他没在雾渔,她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想——是忍辱负重等着机会,还是已经认了命。

“绿柳,帮我磨墨。我想给韩将军写封信。”

信不长,百里鸢写了几行就停下了。她咬着笔杆,反复斟酌措辞。不能写得太明白,万一信被别人截了,就是通敌的罪证。可也不能写得太含糊,太含糊了韩铮看不懂。

“公主,您写得怎么样了?”绿柳探头看了一眼纸上稀稀疏疏的字,“是不是觉得这话怎么落笔都不对?”

百里鸢叹了口气:“写了划,划了写。想告诉他我还活着,想问他有没有忘了我父王,可这些话一个字也不能写上去。”

“那就写能写的。”绿柳把墨锭转了几圈,“韩将军粗中有细,您递个话头过去,他准能接住。”

百里鸢想了想,觉得绿柳说得在理。最后她只写了三句话。

“韩将军安好?北境天寒,将士们辛苦了。鸢在京中一切都好,摄政王待我甚厚。北境的松子糖,将军若方便,托人带些来。”

她把信封好,交给绿柳。“找个靠谱的人送,别走官驿。”

绿柳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韩铮亲启”四个字。“公主放心,奴婢让江湖上的朋友带,三天就到。”

独孤寒回来的时候,百里鸢正坐在书案前翻一本西陵旧档。那是她从嫁妆里带来的——说是嫁妆,其实是从西陵带出来的最后一批宫中档案。殷念清在破城前让人从秘书阁抢出来的,装了三口箱子,随百里鸢的囚车一路运到了东璃。她这几天闲着没事就翻一翻,想从里面找到一些有用的人脉线索。

独孤寒走到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卷宗。“这是西陵的官员名册?”

“嗯。嫂嫂帮我带出来的。”百里鸢没有抬头,“我在找一个叫宋怀谦的人。他是我父王生前的户部侍郎,管钱粮的。破城之后他辞官回了老家,听说就在东璃境内。如果能找到他,对你会有帮助——他最擅长的就是精算调度,东璃户部的人未必比得上他。”

独孤寒沉默了一瞬。“你在帮我?”

百里鸢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帮了我那么多,我总要帮回来一点。”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现在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朝堂上那些人天天找你麻烦,多一个人帮你,你就少一分压力。”

独孤寒没有说话。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她写好的那封信——她写完之后就摊在桌上晾墨,没有避他。他看了一眼收信人的名字。

“韩铮?”

“你认识?”百里鸢问。

“打过交道。西陵整编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敢跟我拍桌子的人。”独孤寒把信纸放回桌上,动作很轻,“他跟我说,他手下的兵可以归东璃,但他的人不能拆。拆一个他就走一个,拆十个他就走十个,拆光了八千个人全走,东璃自己去守北境。”

百里鸢睁大了眼睛:“他真这么跟你说的?”

“原话。”独孤寒的嘴角动了一下,“桌上的茶盏都被他拍得跳起来。”

“你怎么回的?”

“我答应了。”独孤寒说,“八千个人一个没拆,番号保留,让他继续带。陛下那边我挡回去了。”

百里鸢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件事。破城之后她一直被关在囚车里,后来又住在驿馆,从来没听人提过韩铮的事。她以为西陵的军队早就被东璃吞干净了,没想到还有一支完整的。

“你为什么要保他们?”她问。

独孤寒看了她一眼。“因为他们是你的子民。”

百里鸢低下头,手指拨弄着卷宗泛黄的边角。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替她保住了她父王最后的一支军队。他没有告诉她,也没有拿这件事来邀功,就那么默默地做了。

“寒哥哥。”

“嗯。”

“你怎么什么都不说。”

独孤寒想了一下。“你没问。”

百里鸢不知道该接什么。她张了张嘴,又合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是不是傻?”

独孤寒挑眉看她。

“你这样做了不让人知道,万一我一辈子都蒙在鼓里呢?”

“那又如何。”独孤寒的语气很淡,“做都做了。”

“什么叫‘做都做了’,”百里鸢有些恼了,可她恼不起来,“你就没想过让我知道你的好?”

“我对你好,”独孤寒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点笑,“你总会自己知道的。”

百里鸢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只得把椅子挪过去靠在他肩上,不说话。

独孤寒被她靠得僵了一下,然后伸手揽住了她的肩。他低头看了看她放在膝上的那本西陵官员名册,上面已经用朱笔圈了好几个名字。

“这些人你都打算找?”

“嗯。”百里鸢从他肩上抬起头,“光是写信还不够。有些人藏在暗处,我得出门去见。”

“你想出府就去。带上绿柳和侍卫。”

“我说的不是逛街。我说的是登门拜访。有些人可能藏在乡下,有些人可能隐姓埋名藏在市井,我至少要出城。”

独孤寒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陪你去。”

“你不上朝了?”

“休沐日去。远的等我告假。”他说,“不要一个人出城。”

百里鸢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笑了一下。“好。带上你。”

信送出去三天后,回信来了。

送信的不是驿站信使,是一个穿短打的年轻汉子,黑瘦精干,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一看就是江湖上跑腿的。他把信交给门房就转身走了,连名字都没留。

百里鸢拆开信封,里面掉出几颗松子糖,包在油纸里,码得整整齐齐。信纸只有薄薄一张,字迹粗犷,是韩铮的亲笔。

“公主安好,末将心安。北境八千将士,听候公主调遣。松子糖新炒的,比往年甜。”

百里鸢捧着信纸看了很久。八千将士,听候调遣。她没有国了,可她的将士还记得她。

她剥了一颗松子糖放进嘴里,确实是新炒的,又香又甜。

独孤寒下朝回来,看见她坐在桃源的亭子里,面前摊着一封信,嘴里嚼着什么。他走过去坐下,她推了一颗松子糖到他面前。

“韩将军寄来的。”她说。

独孤寒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北境的松子糖确实比京城的好。”

“你吃过?”

“上次去北境,他给我塞过一包。”

百里鸢歪头看着他。“你跟韩将军熟到这个地步了?”

“不算熟。但他喜欢跟人用糖打交道。”独孤寒又剥了一颗,“他说,能一起吃糖的就能一起打仗。”

百里鸢笑了。她想起小时候韩铮每次进宫,都会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的松子糖,蹲下来跟她平视,说“公主又长高了”。她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

“他还说了什么?”独孤寒把那封信拿过来看了一遍,看完后放回桌上,语气平静,“八千将士,听候调遣。他这话写下来,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你他还在等你。”

“你不怕?”百里鸢看着他。

“怕什么?”

“怕我把这八千人带走。”

独孤寒想了想:“你能带到哪里去?”

百里鸢被问住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过了半晌才说:“我不会走的。”

“我知道。”独孤寒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写了‘摄政王待我甚厚’。”他看了她一眼,“你能在信里写这句话,就说明你没打算走。”

百里鸢愣住,然后笑了一下。“你看得这么细。”

“你的信,当然看得细。”

绿柳从亭子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另一封信,脸色有些不一样。

“公主,”她走到百里鸢身边,压低声音,“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有消息了。”

百里鸢手里的糖掉在了石桌上。

“你说什么?”

绿柳把信递过去。“江湖上的朋友传回来的。西陵破城那日,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带着小殿下从宫中密道逃出,一路往南去了。有人曾在南陈边境的山里见过他们。消息还没有核实,但传消息的人靠得住。”

百里鸢拆信的手指在发抖。她看完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绿柳。“哥哥和嫂嫂还活着?宸儿也活着?”

“活着。”绿柳的声音也有些颤,“都活着。只是行踪还没有确定,需要进一步追查。”

百里鸢站起来,在亭子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的眼眶红了,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转过身看着独孤寒。“寒哥哥,你说过帮我找的。”

独孤寒已经站起来了。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我让暗探去查。南陈边境那边有东璃的驻军,我让那边的将领留意。”

“南陈的山很大,他们藏在里面不好找。”

“那就一座山一座山地找。”独孤寒说,“只要他们活着,就一定能找到。”

百里鸢点了点头。她把眼泪擦掉,重新坐下来,剥了一颗松子糖放进嘴里。甜的。她想,哥哥和嫂嫂一定也吃过苦,可他们也一定还活着。她要活得好好的,等他们团聚的那一天。

独孤寒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发红的眼眶,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伸手把桌上那颗掉落的松子糖捡起来,剥了壳,递到她嘴边。

“再吃一颗。”

百里鸢张嘴接住。糖很甜,甜得她眼眶又热了。

“你说,”她含着糖,声音含含糊糊的,“我哥哥会不会也在哪里吃松子糖?”

“等找到他,”独孤寒说,“你亲自问他。”

百里鸢用力点了点头。她把剩下的松子糖一颗一颗数好,重新包回油纸里,仔细地收进了袖袋。这是韩铮给她的,是她父王还在时那个北境的味道。她要留着,等见到哥哥的时候分给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