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临渊的恢复期比预想中安静,也比预想中热闹。
安静是因为他大部分时间都躺在治疗室里接受月疏影的治疗术温养。星核受伤是仙族最严重的伤势之一,哪怕只是一小块碎片的剥离,也需要漫长的休养才能完全愈合。他的星核外围被月疏影用金色的治疗术织了一层保护膜,像给一颗名贵的珠子包上了绒布,每天换一次,每一次换药的时候他都会皱眉,却从不叫疼。
热闹是因为星落璃每天都会去治疗室看他。
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堆零食,蜜饯、果脯、灵米糕,还有她从人类世界带回来的桂花蜜,每天换着花样摆在夜临渊床头的小几上。夜临渊每次躺在那张小榻上,看着她搬着一堆吃的进来的时候,碧蓝色的眼睛里就会漾开一片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你今天又带了什么?"他问。
"桂花蜜蒸糕。"星落璃把一碟冒着热气的点心放在他面前,"我让厨房做的。你尝尝。"
夜临渊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的米糕裹着桂花蜜的甜香在舌尖化开,温热绵软,像是把秋天整个含进了嘴里。
"好吃。"他真心实意地说。
星落璃满意地在他旁边坐下,双手撑着下巴看着他吃。"你多吃点,疏影说你恢复得不错,但是缺营养。你看你脸都白成什么样子了。"
"白是仙族的常态。"
"借口。"星落璃戳了戳他的脸颊,"明明以前是有血色的。"
夜临渊被她戳得偏了一下头,嘴角弯着,没有躲。他安静地吃完一整碟桂花蜜蒸糕,然后靠在榻背上,碧蓝色的眼睛望着窗外的星环。
"你说哥最近是不是胖了?"他忽然问。
星落璃愣了一下。"胖?不可能吧。他那个人,吃饭像完成任务一样,三两口就吃完了,怎么会胖。"
"他最近吃了好多。"夜临渊慢悠悠地说,"我让人去厨房打听过了,他每天三餐都按时吃,而且量比以前大了至少一倍。以前他一天就吃一顿,还只吃几口。现在三顿全吃,还有加餐。"
星落璃张了张嘴,想说"那怎么可能",可话到嘴边忽然顿住了。
她想起来了。自从边界裂隙封补之后,她每天晚上都跟夜临霄一起吃饭。她每次都会给他盛两碗粥、夹一堆菜、逼着他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干净。他以前确实不肯吃那么多,每次都要她瞪着眼睛盯着才肯多夹一筷子。但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不用她催了。她盛多少他吃多少,偶尔她手抖盛多了,他也能全部吃完,吃完还把空碗放在桌角,示意她"还有"。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吃了?"星落璃喃喃地说。
夜临渊看着她那副后知后觉的表情,笑容更深了一些。"你喂的,他当然吃。别人喂的,他连看都不看。"
星落璃的耳朵红了。
"我没有喂他——"她企图辩解。
"你每天跟他一起吃饭,给他夹菜,帮他盛汤,还看着他吃完才离开。"夜临渊一样一样地数,碧蓝色的眼睛里全是促狭的笑意,"这跟喂有什么区别?"
星落璃捂住了脸。
夜临渊看着她耳朵红透的样子,笑出了声。他的笑声很轻,带着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的虚弱,但那里面是真的开心——干干净净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开心。
"行了,不逗你了。"他放下手,弯着嘴角看着她,"你回去吧。哥今天应该巡完星轨回来了,你还欠他一顿晚饭。"
星落璃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你确定你一个人没问题?"
"我这里有疏影的药、你送的吃的、满天的星星。"夜临渊指了指窗外那九道星环,"什么都齐全,还缺什么?"
星落璃看着他平和的脸和温和的眼睛,放心地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朝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临渊。"
"嗯。"
"你每天喝的那个药,苦不苦?"她问。
夜临渊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老实回答:"苦的。"
"那明天我给你带点桂花蜜来,你兑在药里喝。"星落璃说,"甜的能解苦。"
夜临渊看着她站在门口、逆光中的身影,看着她蓝色的长发在星风中微微飘动、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认真,忽然觉得胸腔里那个被剥离过碎片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暖暖地、慢慢地愈合。
"好。"他说,"我等你。"
星落璃弯了弯嘴角,关上门走了。
夜临渊靠在榻背上,望着她关上的那扇门,手里的碟子边缘还残留着桂花蜜蒸糕的甜香。
他低头看着那只碟子,碧蓝色的眼睛里漾着淡淡的光。
"甜的能解苦。"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嘴角弯了弯,合上了眼睛。
傍晚的时候,星落璃回到夜临霄的寝殿,果然看见他刚回来。深色的常服上沾着星轨节点特有的银白色光尘,正在桌边解外袍的系带。
听到门响,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嗯。"星落璃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替他解另一边够不到的系带。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百遍,她踮着脚尖,手指在他肩侧翻飞,把那个紧巴巴的结解开,然后将外袍从他肩上褪下来。
夜临霄垂着眼看她。她离得很近,蓝色的长发在他手臂上扫来扫去,带着她惯用的星辉花皂角的清甜气味。她的睫毛在灯火中微微颤动着,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在解一个很喜欢的谜题。
"临渊今天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吃了很多,精神也不错,就是脸还是白。"星落璃把外袍挂好,转过身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狐疑,"他说你最近吃饭吃很多。是真的?"
夜临霄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嗯。"
"为什么?以前不是不爱吃吗?"
夜临霄沉默了两秒。
"因为你盯着。"他说。
星落璃愣在原地,看着他转身走向桌案、在榻上坐下、拿起一卷星力的模样,心脏砰砰地跳了好几下。她从后面绕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凑近他的脸看他的表情。
"因为我盯着,你就吃了?"
"你盯着的时候,"夜临霄翻了一页星力典籍,语气平平的,"眼睛会发光。"
星落璃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她确实每次盯着他吃饭的时候都很用力,恨不得用眼睛把他的盘子盯出两个洞来。
"那我以后天天盯着你吃。"她说。
夜临霄的嘴角弯了一个极细的弧度。"好。"
晚饭是两人一起吃的。星落璃照样给他夹了满满一盘菜,盛了两碗汤,然后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自己的碗,一边吃一边看他。他的吃相一如既往地安静而斯文,动作不快不慢,但她注意到他把盘子里的东西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夜临霄。"
"嗯。"
"你以前在等着谁盯着你吃饭,对不对?"
夜临霄的筷子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星落璃看见他垂着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
星落璃绕到他身边坐下,靠在他的肩上,把他的手臂拉过来环住自己,整个人缩进他怀里。夜临霄的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揽在胸前。
"以后我盯你吃饭,盯你睡觉,盯着你好好活着。"星落璃的声音埋在他的胸口,闷闷的,"盯一辈子。"
夜临霄低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好。"他说。
窗外的星光从银晶窗棂间流泻进来,铺在两人身上。夜临霄手臂上的旧伤痕在星光照耀下淡了很多,像一道道正在愈合的细纹。星落璃伸手在他小臂上轻轻摸了摸,感觉到那些伤痕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浅、变软,心里踏实了许多。
"你的伤快好了。"她说。
"嗯。"
"你的星核呢?"
"恢复七成了。"
"那辅核凝聚的事——"
"再等一个月。"夜临霄说,"等我彻底恢复,凝聚第六辅核的成功率会高很多。不急。"
星落璃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她确实不急。经过了这么多事,她忽然觉得"急"这个词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都活着,都在彼此身边,都在缓慢而稳定地变好。
像星轨一样,按着自己的节奏运转。
像星光一样,哪怕在黑暗中也始终亮着。
那天晚上星落璃做了一个短而甜的梦。梦里她和夜临霄站在星域边界的最高处,脚下是无边无际的星海。他握着她的手,她指着远方一颗特别亮的星星跟他说"那颗好漂亮"。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满天星辰和她的脸。
他说:"没有你漂亮。"
星落璃是被自己笑醒的。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夜临霄还睡着,侧着身面朝着她的方向,呼吸均匀绵长。他的眉头是舒展的,嘴唇是放松的,那张冷淡的脸上难得没有一丝防备。
星落璃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忽然想起夜临渊说的那句话——"你喂的,他当然吃。"
她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夜临霄的鼻尖。
夜临霄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醒。
她又戳了一下。
夜临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刚醒来的黑色眼睛里还带着一层雾蒙蒙的水光,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星落璃,看着那双亮晶晶的蓝色眼睛和那个藏不住笑意的嘴角,沉默了两秒。
"……你偷看我睡觉?"他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没有偷看,"星落璃理直气壮地说,"我光明正大地看。"
夜临霄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将她往怀里带了一把,把她的脸按进自己的颈窝里。
"再看一会儿。"他说,"天还没亮。"
星落璃没有挣扎,乖乖地趴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闭上了眼睛。
晨光从银晶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一道细细的金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窗外,星轨在安静地运转。
天璇宫的深处,主核平稳地旋转着,散发着温润的金白色光芒。七颗辅核与那片淡银色的碎片共同支撑着共鸣阵列,像是合唱中少了半个声部却依然悠扬的乐章。
而在治疗室的窗台上,一只小碟子里还剩着半块桂花蜜蒸糕。夜临渊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星图,碧蓝色的眼睛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嘴角弯着一个没有人看见的、温柔的弧度。
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窗台上那半块蒸糕听得见。
"甜的,果然能解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