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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

叶罗丽:星辰囚笼

三天的时间,在星落璃的感知里比三年还长。

她数着每一分每一秒,看着夜临渊在密室里进进出出地调试参数,看着月疏影把治疗术的符印一遍又一遍地检查加固,看着夜临霄从沉默中走出来,开始用自己的星力为剥离做准备。所有人都像是在为一场注定艰苦的战役做着最后的筹备,紧张而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绷紧到极致的气息。

第三天清晨,四人齐聚在密室中。

夜临渊坐在法阵中央,浅银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换了白色的衣袍,干净得像一片无云的天空。面色平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仿佛接下来要做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夜临霄站在他对面,单膝蹲下,与他平视。

"准备好了?"夜临霄问。

"准备好了。"夜临渊回答,声音从容。

月疏影在法阵边缘盘腿坐下,双手结印,金色的治疗术光芒在掌心凝聚成型。她的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夜临渊的胸口——那下是星核所在的位置。

星落璃站在夜临渊身侧,没有坐下,也没有结印。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轻轻搭在夜临渊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透过去,像是无声的承诺——我在这里。

夜临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碧蓝色的眼睛弯了一下。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星落璃小声说。

"没忘。"夜临渊说,"疼就喊。"

夜临霄的黑色星力涌出,如同精细的丝线般没入夜临渊的胸口。星落璃能看到那些黑色丝线在夜临渊的经脉中游走,像一群探索者在他的体内寻找路径。夜临渊的身体绷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呼吸依旧平稳。

星核的"门"被打开了。黑色的星力裹着夜临渊的浅银色星核外围,小心地剥离出一小块区域。那层星核外壳在剥离的过程中发出了轻微的震颤,夜临渊的眉头终于皱了一下,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开始了。"夜临霄低声说。

剥离的瞬间,夜临渊的全身都绷紧了。他的手指死死攥住膝盖上的衣料,指节泛白,脖颈上的青筋绷起来,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的嘴唇张了一下,像是要喊出来,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星落璃感觉到掌心下他的肩膀在剧烈颤抖。

"临渊。"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声音又轻又急,"你答应过我什么?疼就喊。"

夜临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喘息声从紧咬的牙关中漏出来,粗重而压抑。他的脸苍白得像纸,碧蓝色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生理性的水雾,但他还是没有喊出声。

"喊出来。"星落璃说,声音不容拒绝,"你不喊,我就替你喊了。"

夜临渊的嘴角忽然扯了一下——在这种剧痛之中,他居然还能笑出来,那种笑容带着一丝无奈和认输的意味。

然后他终于张开了嘴。

"……啊——"

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嘶哑而压抑,像是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那一声出来之后,后面就顺畅多了,他像是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放任自己在剧痛中发出一声声低哑的呻吟。每一声都让星落璃的心揪紧一分,可她的掌心始终稳稳地按在他的肩上,没有移开。

夜临霄的手极稳。黑色星力在剥离的同时释放出修复的力量,将他星核外围的损伤一毫一毫地封住、稳住、护住。整个过程像是从一颗完美的宝石上切割下一片薄如蝉翼的切片,稍有不慎就会让整颗宝石碎裂。

月疏影的治疗术光芒如游丝般渗入夜临渊体内,缠住那些因剥离而变得脆弱的经脉,将痛苦降到最低。

"快了……"夜临霄的声音紧而低,"再忍一下……"

夜临渊闭着眼,攥着膝盖的手指开始发抖。他的呼吸越来越急,喉间的呻吟断断续续地往外溢,汗水把衣领都浸透了。星落璃能感觉到他全身都在抖,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绷断。

但她没有松手。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了他的肩头,微微用力,将自己全部的温度都传过去。

最后一丝碎片被剥离的瞬间,夜临渊整个人猛地朝前倾倒。星落璃及时扶住了他,将他半抱进臂弯里,他靠在她的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浅银色的长发黏在脸侧,狼狈极了。

月疏影的治疗术瞬间加大了输出,金色的光芒如瀑布般倾泻进夜临渊的星核,开始紧急修补剥离后的创口。夜临霄也同时将黑色星力注入,兄弟两人的星力一黑一金,在夜临渊体内交织成一张细密的保护网,将他那颗受损的星核严严实实地护在里面。

星落璃抱着夜临渊,感觉到他的呼吸从急促逐渐平缓,颤抖从剧烈慢慢变得轻微。他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冷汗,嘴唇苍白但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我喊了。"他哑着嗓子说,像是在邀功。

星落璃鼻子一酸,眼泪啪嗒掉了一颗落在他衣领上。

"嗯,"她说,"喊得挺难听的。"

夜临渊笑了一声,那笑声轻飘飘的,虚弱但真实。

"下一回……改进。"

"没有下一回了。"星落璃说,把他的头往自己肩上按了按,"你好好歇着,不许再有下一回了。"

夜临渊没有再回答。他闭着眼靠在她的肩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很久的重担,终于可以安心地休息了。

月疏影收回了治疗术的双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脸色也白得很,额头上满是汗,但她的眼睛里是亮的。

"成功了。"她说,"碎片完整取出来了。他的星核损伤可控,修养三个月就能完全恢复。"

星落璃抬起头,看着月疏影掌心悬浮着的那一小片淡银色的碎片。它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薄如蝉翼,通体散发着柔和而纯净的浅银色光芒,像是一片被从月亮上切下来的月光。

夜临霄将它接过去,转身走向共鸣阵列。他小心地将那片碎片嵌入第六辅核空缺的位置,淡银色的光芒与阵列中剩余的七颗辅核接触的瞬间,整个密室都亮了一下。共鸣的波纹从碎片中心荡开,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连接到每一颗辅核,最后汇聚到主核上。

主核的光芒稳住了。

星盘上的数据跳动着,偏移量从百分之一点七快速回落,经过百分之零点八、百分之零点三,最终稳定在百分之零点零一。那个数字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是一颗终于落定的尘埃。

"九星共鸣阵列重新稳定了。"月疏影看着星盘上的数据,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主核供能恢复正常,剩余七颗辅核的负担也分摊回正常水平。暂时安全了。"

"暂时。"夜临霄收手,转过身看着月疏影,"三个月之内必须重新凝聚出第六颗辅核。夜临渊的碎片只是临时替代,撑不了太久。"

"我知道。"月疏影说,"三个月够了。你身体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我们再凝聚新的第六辅核。这一次我全程监督星力纯度,不会再让混沌能量有机可乘。"

夜临霄点了点头。他走到星落璃身边,垂眼看着靠在她肩上的夜临渊。弟弟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整个人松弛地靠在她身上,像一只终于累到撑不住的猫。

夜临霄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辛苦了。"他说。三个字,声音不高,但星落璃听得出来那里面压着的东西——作为一个兄长不会说出口的感激和心疼。

夜临渊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辛苦。哥你下次请我吃饭就行了。"

夜临霄没有回答,但星落璃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几乎是看不出来的,可它确实存在。

夜临渊被月疏影带回了治疗室做后续的稳定处理。临走前,他看了星落璃一眼,碧蓝色的眼睛在疲惫中依然清澈温和,唇角扬起的弧度干净得像从未受过伤。

"别哭。"他说,"我没事。"

星落璃擦了擦眼角,用力点头。"我知道。你快去躺着。"

夜临渊笑了笑,转身跟月疏影走了。他的步伐还有些虚浮,浅银色的长发在背后轻轻晃动着,走出门的那一刻脊背微微挺了一下,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星落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在密室里站了很久。

夜临霄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没有说话。两人就这么安静地站在星光弥漫的密室里,看着那个重新稳定下来的共鸣阵列在虚空中缓缓运转。

"他比我想象的更坚强。"星落璃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他一直都很坚强。"夜临霄说,"只是不让人看见。"

星落璃偏过头看着他。夜临霄的侧脸在阵列的光芒中显得冷硬而柔和,黑色的眼睛望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嘴角有一丝几乎不可见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释然。

"你也很坚强。"星落璃小声说,"你也是什么都不让人看见。"

夜临霄垂眼看她。

"你看见了。"他说。

星落璃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漫天的星光和对面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

"嗯,"她说,"我看见了。"

夜临霄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将星落璃轻轻揽进了怀里。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那颗曾经差点停止、此刻正沉稳跳动的心脏,一下一下,像星轨的节拍。

"三个月。"他说,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震着她的耳朵,"三个月后重新凝聚第六辅核,一切都会稳定下来。"

"然后呢?"

夜临霄低头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映着她仰起的脸和那双亮晶晶的蓝色瞳孔。

"然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星落璃弯起嘴角,靠回他的胸口。

"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都可以。"

"那我想跟你一起去看遍九环星域的所有星星。"

"好。"

"想每天都能跟你一起吃饭。"

"好。"

"想每天晚上都在你旁边睡觉。"

夜临霄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

"好。"他说。

星落璃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嘴角翘着,弯弯的,藏不住的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像是怀里揣了一颗暖融融的太阳。

密室外,天璇宫的走廊里,夜临渊靠在银晶墙壁上,碧蓝色的眼睛望着天花板。

月疏影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银白色的长发在星光下微微发光。

"不进去躺着?"月疏影问。

"等一会儿。"夜临渊说,"里面有人。"

月疏影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看见密室的门缝里透出的金白色光芒,听见里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她没有说话,把手中的热茶递了过去。

夜临渊接过来,捧在手心里,低头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加了星蜂蜜,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

"好甜。"他说。

"你就该多喝点甜的。"月疏影收回手,语气平平的,"苦的喝太多了。"

夜临渊捧着茶杯,碧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杯中热茶升起的水汽,蒙蒙的,像一场刚刚停歇的、温柔的雨。

"嗯。"他说,"以后多喝甜的。"

星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棂流泻进来,铺了一地银白。

天璇宫的深处,密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九道星环在窗外安静地旋转,像是哼着一首无人听闻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