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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那天回去的路上,天在下雨,她忘记带伞了,出租车打不到,她在雨里站了四十分钟。
第二天发烧三十九度,躺在床上打点滴,手机屏幕亮了,是张桂源的微信,问她吃了没。
她回了一个字:嗯。
他再没有别的话了。
现在想起来,她那时候的喜欢,真是沉甸甸的。
沉到她自己都扛不住了,才终于松了手。
过了两天,又到了叶家每月一次的家族聚餐。
张桂源作为世交家的长子,按例是要列席的。
以前每次这种场合,叶惊秋都坐在他旁边,叽叽喳喳跟他说个不停,桌下踢他的腿,趁大人不注意给他夹菜,偷偷把他的酒杯换成果汁。
现在她坐在斜对面,隔了三个位置,从落座到上菜,全程没有主动跟他说过一句话。
她正跟叶妈妈聊新一季的设计系列,声音娇娇软软的,带着撒娇的尾音。
“妈,你就让我去嘛,米兰时装周的机会多难得呀,我跟糯糯都约好了,到时候一起去看秀。”

叶妈妈瞪她:“你一个做珠宝设计的,凑什么时装周的热闹?”
“珠宝也是时尚的一部分嘛!”叶惊秋搂住她妈的胳膊晃了晃。

“再说了,我去不是为了玩,是去采风,找灵感。”

“你看我上次的‘秋色’系列,不就是看了巴黎的高定秀才来的灵感?”

叶妈妈被她晃得没了脾气,宠溺地拍了拍她的手:“行行行,去去去,机票酒店妈给你安排。”
“我自己订。”

叶惊秋笑眯眯地亲了她妈一口。
“我大了,不用什么都靠家里。”

张桂源坐在对面,安静地喝着茶。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叶惊秋。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锁骨处的线条若隐若现,头发比上次见又短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轻盈又自在。
她在笑。
那种笑,跟对着他笑的时候不太一样。
对着他笑的时候,她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带着期待的、试探的光芒,像是等着他回应什么。
可她现在对着她妈妈笑的时候,那个笑容是完整和舒展的,没有期待、没有试探、不需要回应,她就是单纯的开心。
那种完整的、不依赖任何人给予的快乐,让他心里某个地方,空了一块。
“桂源,”叶爸爸忽然开口,“听说你最近在跟陆家谈合作?”
张桂源收回目光,神色如常。

“正在接触。”
“陆家那个小儿子陆砚舟,你认识吧?”
叶爸爸夹了一筷子菜,状似随意地说,“那孩子不错,最近跟我们惊秋走得挺近的,年轻人嘛,多处处也好。”
叶惊秋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她爸一眼,脸微微红了。
“爸,你说什么呢!”

叶爸爸笑呵呵的:“我说什么了?我就说人家孩子不错,又没说别的。”
桌上其他长辈也跟着笑起来,气氛一片和乐。
只有张桂源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茶杯边缘传来细微的声响,他松开手,低头看了眼杯中的茶汤,面上纹丝不动。
可他袖口下面,小臂的肌肉线条绷得死紧。
叶惊秋低头喝汤,没有看他。
饭局结束后,大人们聚在客厅喝茶聊天,叶惊秋找了个理由说要回去画稿,拎着包往外走。
她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叶惊秋。”
她脚步一顿,回头。
张桂源站在玄关的灯下,暖黄的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副清隽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
他穿着深灰色的毛衣,领口松松的,难得没有那身笔挺的西装,看起来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
这是她从前最喜欢的他。
可她现在看着他,心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张总有事?”

她问。
张桂源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耳垂上——空空的,没有戴耳钉。
他送的那颗珍珠耳钉,她没有戴。

“米兰。”
他开口,声音很轻。

“什么时候去?”
叶惊秋歪了歪头。
“下个月。”


“跟谁一起?”
“糯糯呀。”

叶惊秋笑了。
“你管得还挺宽。”

张桂源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一层一层压下去。
叶惊秋跟他沉默对峙了五秒钟,然后说。
“张桂源,你还有事吗?没事我走了。”


“有。”
他说。
叶惊秋看着他,等他开口。
张桂源张了张嘴,薄唇动了一下,一个“我”字还没完全吐出来,又抿了回去。
他站了半晌,最后只说了一句。

“注意安全,有事打我电话。”
叶惊秋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在空旷的玄关里,格外清晰。
“好。”

她说。
然后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把张桂源的毛衣吹得贴在了身上。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渐行渐远,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他心口上。
他忽然想起严浩翔说的那句话——
“你以后别后悔。”
他后悔了。
从她转身的那一刻起,就后悔了。
叶惊秋走出叶家大门,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
冷风把她吹得清醒了一些,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看到许糯时发来的消息。

【听说了吗,张桂源今天的助理换了三个蟹粉小笼包店,最后也没送出去。】

【笑死我了,他终于也尝到被拒的滋味了。】

【惊秋,你干得漂亮!】
叶惊秋看着屏幕,弯了弯嘴角。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揣回兜里,仰头看着头顶那轮月亮。
秋天的月亮格外亮,又大又圆地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冷又温柔。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了,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张桂源,你活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