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缝隙

夜里的潮气顺着墙根漫上来，黏在后背，像有人贴在身后呼气。

这间出租屋我住了整两周，老式单元楼，墙面泛黄起壳，墙角爬着淡灰霉斑。之前只觉得这屋子闷，直到昨晚，我第一次看见那道缝。

起初我以为只是墙面开裂。主卧靠衣柜那面墙，离地约莫半人高，一道极细、笔直的暗缝，不凑近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白天光线亮，裂缝融在斑驳墙皮里，看不出异样；可一到深夜关灯，屋里只剩窗外漏进来微弱路灯光，那道缝隙就会显出一点不一样的、阴冷的深黑，像是墙体硬生生裂开一道通往别处的口子。

今晚我失眠，翻来覆去总觉得视线沉甸甸落在背上，不是错觉。我坐起身，手机微光扫过墙面，目光不受控制地钉死在那道缝上。

鬼使神差，我赤着脚踩过冰凉地板，慢慢挪过去。空气越靠近那面墙越冷，明明初夏，指尖却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我微微弯腰，把眼睛凑近缝隙。

里面很黑，不是墙壁阴影那种柔和的暗，是浓稠、静止、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死寂黑。起初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淡淡的、混杂尘土与腐朽木头的腥气从缝里飘出来，钻进鼻腔，闷得人胸口发堵。

我眨了眨眼，打算退开，视线刚要移开，缝隙深处，极细微的一点反光晃了一下。

很小，圆点状，像玻璃珠，又像……眼球表面的水光。

我浑身汗毛瞬间炸开，猛地后退半步，后背狠狠撞上衣柜，发出沉闷咚响。心跳擂鼓一样撞着喉咙，手脚发麻，不敢再往那道缝看。

是错觉吧？墙夹层里可能掉了碎玻璃，反光而已。我拼命给自己找说辞，可那股被人死死盯住的压迫感没有半点消散，反而更重，仿佛墙里有什么东西，正隔着窄窄一道墙，一动不动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想起房东签合同时含糊其辞的话，当时只当他嫌麻烦不愿多说，此刻细碎的疑点全翻涌上来。

看房那天，我特意问过这面墙能不能打孔装置物架，房东当时脸色微僵，飞快摆手，只说墙体空心，一碰容易塌，半点不肯多解释；楼道里碰到隔壁老太太，她瞥见我站在主卧墙边，脚步顿住，眼神躲闪，拉着自家小孩快步躲回屋里，关门时门缝里偷瞄我的目光，藏着说不清的忌惮。

还有入住第一晚，半夜隐约听见细碎的摩挲声，沙沙的，像是布料摩擦墙面，当时我只当楼上住户动静，现在回想，那声音分明就贴着我这面墙内侧传来。

我攥紧手机，屏幕光照得我脸色发白，再一次看向那道墙缝。

这一次我不敢凑近，只远远打量。缝隙深处那点水光不见了，但缝隙边缘的墙皮，有几道新鲜、细碎的抓痕，很浅，指甲抠出来的纹路，像是墙里的东西曾疯狂扒着这道缝，想要往外钻。

墙皮碎屑落在地板上，一小撮灰白粉末，我弯腰想捡起来细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嗒”一声。

不是楼道脚步声，是紧贴墙面内侧，有东西轻轻磕了一下墙体。

一声，又一声，缓慢、规律，像是有人用额头，一下一下抵着墙，隔着薄薄一层水泥，和我遥遥对视。

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我不敢回头，不敢靠近，踉跄着退到床沿，猛地扯过被子裹住全身，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诡异墙缝。

屋子里静得可怕，窗外风声、远处车流声全都淡了，整片空间只剩下墙内断断续续的摩挲，和我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我忽然留意到一件细思极恐的事：那道墙缝高度，刚好和人站立平视的视线齐平。

像是专门留给墙里那双眼睛，用来窥视屋内一切的窗口。

黑暗中，缝隙深处，那一点湿润的反光，又慢慢浮了出来。这一次没有转瞬消失，就静静悬在漆黑夹层里，一动不动，牢牢锁着我的视线。

我捂住嘴，死死压住差点冲出口的尖叫，指尖冰凉发抖，心里一个冰冷的念头不断发酵——

这面墙，从来都不是空的。有什么东西，一直藏在墙体夹层里，透过这道细缝，日日夜夜，看着我吃饭、睡觉、发呆。

而我直到今夜，才终于发现，墙上藏着一只永不闭合的眼。

墙内又传来细微响动，这一次，是缓慢、潮湿的呼吸声，隔着水泥缝隙，丝丝缕缕，吹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