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止一只

昨夜惊悸后的睡意浅得像一层薄冰，天光刚漫过窗帘缝隙，我就猛地弹坐起来，视线第一时间钉向床头那面墙。

那条裂缝还在。

昨夜仓促后退摔在地板上，我不敢细看，只模糊瞥见缝里一只充血的眼珠死死盯着我，此刻白昼光线充足，墙面只是一道寻常旧屋裂纹，灰扑扑墙皮剥落边缘，空荡荡的，什么眼球都不见。

我攥着被子的手心全是冷汗，自我安慰是熬夜加班产生的幻觉。这栋老出租屋租金便宜，墙皮发霉、水管异响都是常态，前几任租客搬走时都说夜里总感觉有人盯着，我当初只当他们小题大做。

下床时双腿发软，我搬来椅子凑近墙面，指尖轻轻摩挲那条细长裂缝。墙体冰凉潮湿，缝隙深处黑沉沉，闻得到一股混杂霉味、铁锈的怪味。我拿起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顺着缝隙往里探，狭窄通道蜿蜒向内，只能看见凹凸不平的砖土，没有任何活物痕迹。

“果然是眼花了。”我长长松了口气，把昨夜的惊悚归咎于连日疲惫。

白天我照常出门上班，一整天心神不宁，脑海里反复回放那只赤红眼球，越想越毛骨悚然。傍晚回家时特意绕去楼下小卖部，跟老板打听这栋楼旧事。

老板擦着柜台，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半晌才低声开口：“三楼那间302？十几年前住过一对夫妻，后来女的凭空失踪，警察查了半个月，整间屋子翻遍都没找到人，男的没多久也连夜搬走，房子空了好几年才重新出租。”

我后背骤然一凉，追问女人失踪细节，老板却摆手不肯多说，只劝我要是住得不安心，趁早换房。

攥着沉甸甸的不安回到出租屋，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我不敢立刻躺床上，开着全屋所有照明灯，坐在离墙面最远的书桌位置，假装刷手机转移注意力。

墙上时钟走到十一点，整栋楼安静得可怕，隔壁住户早已入睡，只有水管偶尔传来滴水声。

就在这时，熟悉的沙沙刮擦声又响了。

声音从墙缝深处传来，是指甲反复摩擦砖石的细碎响动，不急促，慢悠悠的，像是有人在里面慢慢挪动。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不敢转头，余光死死盯着那道裂缝。下一秒，裂缝中间微微凸起一小块墙皮，缓缓向外鼓胀，像皮下有东西在蠕动。

我屏住呼吸，抓起桌上的美工刀攥在手里，一点点侧过脸看向墙面。

这一次，不再只有一只眼。

裂缝左右两侧，分别裂开两道极细的新纹路，三道缝隙并列排布，像三张半睁的眼窝。左右两道窄缝里，各浮出一只灰白浑浊的眼球，眼白布满交错黑血丝，中间那条昨夜见过的裂缝中，赤红眼珠缓缓转动，三只眼睛齐刷刷，一瞬不瞬锁定我的方向。

中间那只眼轻轻眨了一下。

墙里传来模糊沙哑的低语，隔着厚重墙体，听不清字句，却能分辨出是女人的声音，阴冷潮湿，贴着墙壁往我耳朵里钻：

“你终于肯好好看我了。”

我猛地起身后退，椅子重重翻倒在地，美工刀“哐当”摔在地板。灯光骤然疯狂闪烁，明暗交替间，墙上三道眼缝越撑越宽，墙皮簌簌往下剥落，缝隙深处，无数细小的眼球轮廓隐隐浮现，整面墙仿佛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眼，全都朝着我，静静凝视。

我退到房门边，手忙脚乱去拧门锁，可门把手像是被粘死，无论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身后墙体的刮擦声越来越密集，低语声层层叠叠，不止一个女人在说话。

“别走……陪我们看看。”

“这么多年，终于有人肯正视墙里的我们了。”

我不敢回头，后背死死抵住冰冷门板，眼角余光瞥见墙面又裂开新细纹，更多眼球正从墙体深处慢慢钻出来，整片墙壁都在微微震颤，像是内里藏着无数被困住的人，正透过一道道眼缝，贪婪打量房间里唯一活着的我。

我终于明白，昨夜那只眼从不是幻觉。

这面墙里，藏着数不清的窥视者，而从我看见第一只眼睛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逃不开它们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