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一本

一月中旬，出版社的编辑正式上门了。

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编辑，姓程，短发利落，说话干脆。她带着一份合同初稿和几页修改建议，坐在宋家客厅的沙发上，跟顾吟霜谈了将近两个小时。程编辑说这本书他们想放在“非虚构文学”系列里出，首印八千册，版税按行业标准走，如果销量好再加印。

顾吟霜把合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每一个条款都读得很仔细。程编辑在旁边喝水，偶尔解释几句。宋星驰坐在旁边的轮椅上，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等程编辑走了之后，顾吟霜把合同放在茶几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八千册。你觉得会有人买吗？”她问宋星驰。

“我会买一本。”

“那是你。”

“宋星野也会买。苏晚也会。我妈我爸林姨都会买。星野的同学可能会买。”他认真地掰着手指算，“至少十本。”

顾吟霜被他逗笑了。“十本和八千册差得太远了。”

“慢慢来。”他把合同推到她面前，“先签了再说。”

她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了字，笔尖在纸面上划出她歪歪扭扭的名字。签完之后她把合同收好，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空了。书写完了，合同签了，接下来就是等待。等排版，等封面，等印刷，等上市。这个过程要花好几个月。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宋星驰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你可以开始写下一本了。”

“下一本写什么？”

“写什么都可以。你脑子里有那么多东西，不写出来可惜了。”

顾吟霜想了想，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她在第一行写了几个字——“我的父亲顾彦明”。她看了看那几个字，觉得不够，又划掉了。重新写了一行——“我认识他的那一天”。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了笔记本。

“想好了？”宋星驰问。

“想好了。慢慢写。这次不着急。”

二月初，顾吟霜去了城东的那片旧址。这一次她一个人去的。

冬末的风还很冷，吹得人缩脖子。那片住宅小区已经住满了人，楼下的小广场上有孩子在跑，有老人在晒太阳。她站在那棵樟树下面，上次她放雏菊的位置已经长出了一丛矮矮的冬青，深绿色的叶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丛冬青。叶子是凉的，但摸上去很有韧性。她想起冯国栋说的那句话——“你爸已经跑到门口了，听见里面有哭声，又折回去了。”她闭上眼睛，想象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格子衬衫上落满了烟灰，他站在门口喘着气，身后的火舌已经舔到了门框。他听见里面有人在哭。他犹豫了吗？她想，他一定犹豫过。人在生死面前，谁都会犹豫。但他还是冲进去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那丛冬青。她在心里说了一句——“爸爸，你的书我在写了。写得慢，但会好好写。你等着看。”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转身往外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阳光照在那棵樟树上，叶子泛着油亮的光。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没有那么沉了。以前她想到城东，想到的是火灾、浓烟、倒塌的房梁。现在她想到的是她爸爸冲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天一定很蓝。他想活着出来，但没有。他救了三个人。三个人活着出来了。

她把这段感受写在手机备忘录里。她决定把这段放到新书的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