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把见到温知意的事告诉了宋星驰。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淡,像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日常。但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她找你做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她说想帮我写书。”
“你不需要她帮忙。”
“为什么?”
宋星驰没有回答。他推着轮椅到窗前,背对着她。顾吟霜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背的轮廓。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你不想让我跟她接触,”顾吟霜说,“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
“这不是理由。”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他在犹豫,而她看得出来。
“她以前,”他终于开口了,“在我出事之后,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你以后不能再做建筑了。你应该接受现实,转行做别的。”
顾吟霜愣在原地。
“我那时候刚坐轮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都不想见。她来看我,坐在我对面说——星驰,你得学会放下。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做,不是只有建筑这一条路。”他顿了一下,“她说得对。但那个时候我不想听。我把她赶出去了,后来她出国就没有再联系过。”
顾吟霜看着他。
“所以你不想让我跟她接触,是因为你怕她说同样的话给我听?”
宋星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疲倦。“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理智的。但有时候人需要的不是理智,是有人告诉你——你可以不理智。”
顾吟霜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握住了他搭在扶手上的手。他的手凉凉的,像她第一次碰他的时候一样。“我不会听她的。”她说,“你走了十步,我数了十步。你站了二十分钟,我看着的。任何人跟我说放弃你,我都不会听。”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沉默了很久之后,他微微收紧了手指,把她的手握在了掌心里。
那天晚上,顾吟霜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宋星驰的那句话——“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理智的。但有时候人需要的不是理智,是有人告诉你,你可以不理智。”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他最近话变少了。温知意回来了,那些被压在冰面下的旧事浮了上来。他不是不在乎她,他是在乎自己不够好。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要再多相信他一点。
温知意说到做到,真的约了顾吟霜吃饭。
地点是一家安静的日料店,温知意提前订好了位置。顾吟霜本来不想去的,但她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去了。她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也想弄明白宋星驰提起她时那种复杂的眼神到底意味着什么。
温知意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穿得随意了一些,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看起来像个亲切的姐姐。她把菜单递给顾吟霜,笑着说:“你点,我不挑食。”
顾吟霜点了几个菜,把菜单还给了服务员。温知意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过去。
“你母亲的故事我看了,”温知意开口,“那个博主发的文章,还有你后来在公众号上发的几篇。写得很真诚,素材也好。但如果你想把这本书写成口述史类型的作品,可能需要更系统的访谈框架。”
顾吟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老师,您约我出来,不只是为了聊我的书吧?”
温知意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比我想象的直接。”
“我以前不这样。后来学了一个人的。”顾吟霜放下茶杯,“您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温知意看着她的眼睛,收起了笑容。“好,那我就直说。我跟星驰认识八年了。大学四年同学,毕业之后一起做过两个项目,关系一直很好。他出事的时候我在国外,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关起来了,谁都不见。我尝试过联系他,但他不接电话,不回消息。”
她顿了一下。“后来我出国读研,三年没有联系。今年回来听说了他的事,知道他在康复,还拿了设计金奖。我很高兴。但他现在走的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宋星驰会走的路。”
顾吟霜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您觉得他应该走什么路?”
“他以前是天才型的建筑师。他做的东西锐利、大胆、充满野心。现在他做的‘生长型社区’,温和、包容、人文关怀。这不是他的风格,这是……”温知意没有说完,但她的意思很明显。
“这是他的选择。”顾吟霜说,“他坐轮椅三年,三年里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以前的他锐利,那是以前的事。现在的他包容,因为他也被包容过。”
温知意看了她一会儿。“这些话是他跟你说的?”
“不是。是我自己看到的。”顾吟霜放下茶杯,“温老师,您认识的是八年前的宋星驰。我认识的是现在的宋星驰。他不需要变回以前的样子,因为他比以前更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