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遇到了一直等我的那个人

第二天他去了康复中心，照常训练。摔了三次，站起来两次。第三次落地的时候左腿的稳定时间比昨天多了一秒。安医生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合上，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明天继续。”

顾吟霜隔着玻璃窗看着这一切，把手里的书举起来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那些眼睛弯弯的，里面有一点点水光，也有一点点笑。

三月初，顾吟霜开学了。

大一下学期的课比上学期重了很多，她有时候晚上要留在学校上晚自习。但不管多晚，她都会坐老张的车回来。有一天晚上她回来得晚了，推开门的时候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宋星驰的轮椅停在玄关旁边，像一座等了很久的灯塔。

“你怎么还不睡？”她换鞋的时候问他。

“等你。”

“等我干什么？”

“看你一眼。看完就睡。”

顾吟霜换鞋的动作停了一拍。她没有抬头，但耳朵尖红了。“那你现在看完了？”

“看完了。”

“那你去睡吧。”

“嗯。”

他推动轮椅往走廊的方向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的手在黑暗里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她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暖得像喝了一大杯热可可。

春天真的来了。花园里的桂花树抽出了一层新绿，嫩嫩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

她躺在床上，翻开那个写满了妈妈故事的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道——今天他跟我说“等你”的时候，声音很平常，像在说一件每天都做的事。但我听出来了，那是他说“我喜欢你”的方式。妈妈，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有人会为了看你一眼等到半夜。我遇到了。你也会替我开心的，对不对？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灯。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桂花树的新叶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她闭上眼睛，嘴角是弯的。

四月，宋星驰做了一个决定。他要重新参加建筑设计比赛。

他把这个决定告诉顾吟霜的时候，她正在他房间里帮他整理书桌。她手里的铅笔掉在了桌上，滚了两圈，停在桌沿。“什么比赛？”

“全国青年建筑师设计大赛。我以前参加过的那一届拿了金奖。今年是第十届，组委会联系了我，问我要不要参赛。”他把一封邮件转给她看，屏幕上是一封措辞礼貌的邀请函，附了比赛章程和报名链接。

“你的腿……”

“比赛是线上提交方案，不需要我出现在现场。”他顿了顿，“但如果入围了，决赛答辩需要本人到场。在五月。”

顾吟霜看着那封邮件，然后看着他。“你想参加吗？”

“想。”

“那就参加。”她把铅笔捡起来放回笔筒里，“答辩在五月的话，你还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练习走路。到时候你就算走不上去，我推你上去。答辩的是你的脑子，不是你的腿。”

宋星驰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你每次都说得这么轻松。”

“因为本来就轻松。”她把椅子拉到书桌旁边坐下来，“你要画什么？房子？桥？图书馆？”

他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已经画了一半的草图放在桌上。图纸上是一栋依山而建的建筑，有错落的屋顶和穿插的露台，线条精准而流畅。建筑的正前方是一个开阔的平台，平台尽头站着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顾吟霜认出了那个构图。那是他画了很多遍的那栋小房子，只不过这一次它长大了，从一栋小房子变成了一组建筑群落。“这是你要参赛的作品？”

“嗯。主题是‘生长型社区’。适合不同年龄、不同身体条件的人居住。我的方案是依山建一组相互连接的住宅和公共空间，每栋建筑之间用缓坡和连廊连接，轮椅可以无障碍到达所有区域。”

顾吟霜把那张图看了很久。“这栋楼最高那一层，窗外能看到海吗？”

“理论上可以。如果有海的话。”

“那你能画一片海上去吗？”

宋星驰看了她一眼，拿起笔在图纸右上角的空白处画了几笔。几笔下去，一片浅浅的波浪线条出现在建筑群的远方。海浪之间缀着几只小小的海鸥，是他随手点上去的。

顾吟霜看着那片被画上去的海，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你把这栋楼建出来以后，我要住最高那一层。”

“最高那一层留给腿脚好的人爬楼梯。你住中间那层，有缓坡直接推到门口。”

“那你也住中间那层？”

“我住你隔壁。”

她笑了，把那张图纸小心地展开压平。“那你好好画。我会在中间那层的窗台上种茉莉花。”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