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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一直站不起来怎么办

寒舟遇暖霜

那天晚上,顾吟霜把那篇《窗台上的茉莉》抄了一遍,贴在了书桌前面的墙上。她站在书桌前看了很久,觉得妈妈就坐在她旁边,穿着碎花裙子,手里拿着一支笔,低头写着什么。

她坐下来,翻开一本新的空白笔记本,在第一页的右上角写了一个日期——二月四日,立春。然后在正中间写了一行字:“我妈妈叫顾若桐。她的文章写得很好。她写的茉莉花会开在她窗台上,一直开着,不会谢。”

她要把所有她知道的事写下来。一点一点地写,像拼一幅碎了的拼图。她知道有些碎片永远找不回来了,但没关系。拼好的那一部分,已经足够她看清妈妈的样子了。

窗外的冬夜风里带着一丝春天的气息。她写了很久,写到手指有些僵了,才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她躺在床上,摸着枕头底下那块莲花玉佩,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妈妈,我会替你把剩下的路走完。一步都不会少。”

二月下旬,宋星驰迎来了康复训练以来最大的一次挫折。

那天他在理疗室里做平衡训练,安医生和两个护士在旁边护着。他的左腿已经能支撑站立三分钟左右了,但要保持身体的平衡依然很难。他扶着平行杠缓缓站起来,重心从右腿慢慢往左腿移。三秒、五秒、八秒。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然后他的左腿忽然抖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倒了下去。

护士及时扶住了他的腰,但他膝盖重重地磕在了训练垫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趴在垫子上,喘了好几口气,手掌撑着地面试图重新站起来。但左腿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使不上劲,试了两次都没有成功。

顾吟霜隔着玻璃窗看见这一幕,把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她没有冲进去。她看到安医生对他摇了摇头,说了句“今天就到这里”,然后护士扶着他坐回了轮椅上。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整条脊柱的线条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理疗室的门开了,他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发白。顾吟霜走过去蹲下来,握住他的手。“疼不疼?”

“不疼。”

“膝盖呢?磕到的地方。”

“没事。”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但顾吟霜听出了那种平下面的东西。那不是平静,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了水底,表面一点波澜都不露出来。

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顾吟霜坐在他旁边,也没有开口。到了宋家,他进房间之前说了一句“今天晚饭不用叫我”。门关上了,走廊里只剩下顾吟霜一个人。

她没有去敲门。她知道有些时候他需要自己待着。她坐在走廊的地板上,背靠着他房间对面的墙壁,等了很久。走廊里的灯开着,白色的光把地板照得有些发冷。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门开了一条缝。

“你还在?”他的声音从缝隙里传出来,有些哑。

“在。”

门开大了一些。他坐在轮椅上,目光落在她靠着墙坐在地上的样子上。她没有抱怨地板凉,没有问他“你好了没有”,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长在墙角的植物。

“进来吧。”他说。

她站起来,走进他的房间。书桌上的台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窗外的夜色很深。他的书桌上摊着一本康复日记,旁边放着一支笔,那一页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写。

顾吟霜在椅子上坐下来,没有主动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宋星驰开口了:“我刚才在想,如果我一直站不起来怎么办。”

“你能站起来。你刚才站了八秒。”

“八秒和八分钟不一样,八分钟和八小时不一样,八小时和一辈子更不一样。”

“那又怎么样?”顾吟霜看着他,“就算你只能站八秒,也比以前三秒的时候多了五秒。那五秒是你用每天练出来的。”

宋星驰看着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疲惫。“你总是能看到好的那一面。”

“因为好的那一面确实存在。”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今天摔了一跤,膝盖磕紫了,心里很难受。这些我都看到了。但我也看到了你趴在地上的时候,手撑着垫子还在试着站起来。那个画面我不会忘。”

他没有说话,但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有些凉,但握得很稳。

“你明天还去吗?”她问。

“去。”

“那我也去。”

他微微用力把她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她顺着那股力弯下腰,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呼吸交缠在一起。

“宋星驰,”她低声说,“你摔多少跤我都在旁边看着。你站多久我都在旁边数着。你走多慢我都等。”

他闭上眼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就这样靠了一会儿,像两棵被同一场风吹弯了的树,在风停之后慢慢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