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康复训练是在一间很大的理疗室里进行的。顾吟霜坐在门口的椅子上,隔着玻璃窗看见宋星驰被医生和护士扶上训练床。他的腿在辅助下慢慢抬起、放下,他的眉头微微皱着,额角渗出了薄汗。
以前她看过他画画的侧脸,看过他看书的侧脸,看过他坐在桂花树下发呆的侧脸。但她从来没有看过他流汗的样子。她盯着玻璃窗里面的那个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酸胀感。
训练持续了四十分钟。停下来的时候,宋星驰的衬衫后背湿了一片。他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微微喘气,但看见顾吟霜坐在门口等他,他的呼吸慢慢地平了下来。
“怎么样?”顾吟霜站起来走过去。
“还行。”
“安医生说你第一次能这样已经很好了。”
宋星驰抬起头看她。“你一直坐在这儿?”
“嗯。”
“不无聊吗?”
“不无聊。”顾吟霜推着他的轮椅往外走,“我看着你训练,我比你紧张。你抬腿的时候我差点站起来替你用力。”
宋星驰沉默了两秒。“你以后不用每次都来。”
“我就要来。”
他不再说话了。夏日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了两个人身上。顾吟霜推着他往前走,忽然觉得他在偷偷用力,让轮椅的轮子自己往前滚动了一些。她低头看了看,看到他的手指在推着轮圈。他没有全部依赖她。
她在心里笑了,没有说出来。
八月的夏天热得厉害,知了从早叫到晚。顾吟霜每天陪宋星驰去医院做康复,上午去下午回来,中间在外婆家吃饭。外婆知道了宋星驰在做复健,特意炖了骨头汤让顾吟霜带过去。
“给小伙子补补。”外婆把汤装进保温桶里,“腿不好的人要多喝骨头汤。”
顾吟霜拎着保温桶去康复中心,把汤递给宋星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问了一句“你外婆做的?”
“嗯。她说给你补骨头。”
宋星驰打开盖子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下次别让她做了。她年纪大了,别累着。”
“你自己跟她说。”
“我说了她也不听。”
顾吟霜笑了,把保温桶盖好。窗外的蝉鸣声响成一片,康复中心的大楼旁边种着一排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地翻动。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完汤把盖子盖好,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安稳的感觉。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平静而扎实。2
好甜好暖的日常呀
八月中旬的一天,安医生在康复训练结束后把顾吟霜叫到了一旁。
“你是他什么人?”安医生问得很直接。
顾吟霜愣了一下。“我是他……朋友。住在他家。”
安医生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我跟你说一下情况。他的神经反应比以前好了一些,但进展不太快。康复这种事,最难熬的往往不是身体上的疼,是心理上的反复。今天觉得有希望,明天又觉得没变化。心态一崩,前面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顾吟霜认真地听着。
“你是他身边最近的人,多看着他点。他不用你替他使劲,他需要你在他看不见变化的时候告诉他——你还在。”安医生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顾吟霜说。
安医生看了她一眼,笑了。“小姑娘挺聪明。”
回去的路上,顾吟霜推着轮椅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她一直在想安医生说的话。她说得对,宋星驰需要的不是同情也不是过度关心,他需要的是有一个人一直站在那儿,不管他走得多慢。
“你在想什么?”宋星驰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在想安医生说的话。”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很有希望。”
宋星驰沉默了一下。“她还说了别的吧。”
顾吟霜笑了一声。“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不会说谎。”
顾吟霜没有再瞒他,把安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完之后她问他:“你最近心情怎么样?”
“还行。”
“有没有觉得没变化的时候?”
宋星驰又沉默了一阵。“有。”
“那你怎么想的?”
他想了想。“觉得你在旁边等着。不想让你白等。”
顾吟霜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八月的风吹过来,热烘烘的,把路边白杨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她在他身后轻轻说了一句:“我不会白等的。你也不会白练的。”
宋星驰没有回答,但他推着轮圈的手比刚才用力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