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虑（一）

宋星驰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天彻底黑了，只有阁楼的气窗里透进来一点星光。

“顾吟霜。”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说，我不是废人。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顾吟霜转过头看他。星光很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听得见他的声音——那里有犹豫，有不确定，有一个把自己关了三年的人，第一次试探着伸出手去触碰外界的东西。

“当然。”她说，没有任何犹豫，“你不是废人。你只是暂时还不想站起来。”

宋星驰的手指收紧了。

“如果我一辈子都站不起来呢？”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顾吟霜沉默了几秒。

“那你就一辈子坐在轮椅上。”她说，“但你还是你。你不会因为站不起来就变成另一个人。”

阁楼里安静了很久。

星光从气窗洒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你知道吗，”宋星驰的声音轻轻地响起来，“我出车祸之后，所有人都跟我说——‘你会好起来的’‘你要加油’‘我们相信你’。没有人跟我说——‘站不起来也没关系’。”

他顿了一下。

“你是第一个。”

顾吟霜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想起了他画的那三个字——不要哭。她忍住了。

“因为我相信你会好起来，”她说，“但万一好不起来，那也不是世界末日。你可以画画，你可以看书，你可以教别人数学。你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宋星驰看着她。

阁楼很暗，星光很淡。但他看得很清楚——她坐在地上，靠在他的轮椅边，仰着头看着天窗外面的星星。她的侧脸在星光下有一个柔和的轮廓，像一个被画在深蓝色背景上的剪影。

他伸出手。

很慢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头发。她的发丝很细很软，从他的指缝间滑过去。他只是碰了一下，就把手收了回来。

顾吟霜没有动。

她甚至不敢呼吸。

他碰了她的头发。

隔着三年的冰层，隔着十八年的恩怨，隔着所有人的目光和议论，他伸出手，碰了她的头发。

一个很轻很轻的触碰，比桂花落在水面上还要轻。

她在星光里，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宋星驰。”

“嗯。”

“你的手，是暖的。”

宋星驰没有回答。

但他在黑暗里，微微地、微微地弯了嘴角。

天窗外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阁楼里，一个坐着，一个蹲着。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和漫天星光。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来。

它就在那里。

期中考试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顾吟霜换上了厚一些的校服外套，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花园里的草坪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桂花树彻底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素描画。

她的数学考了91分，满分150。全班平均分114，她离平均分还差23分。

宋星驰看到成绩单的时候，什么也没说。但那天晚上，他在她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了一行字：“下次目标：105分。”

顾吟霜看着那行字，觉得压力很大。从91到105，14分的差距，听起来不多，做起来很难。

但她没有退缩。

因为她知道，他已经开始把她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了。她不想让他失望。

高三的日子比想象中难熬得多。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七点半到校，然后是一整天的课。语文、数学、英语、文综，轮番轰炸。中午休息的时间被压缩到四十分钟，吃完午饭回到教室，大家都在埋头做题，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闹，空气里只有翻卷子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顾吟霜以前在舅舅家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学习过。不是她不想学，是没有条件。舅舅家没有安静的书桌，没有足够亮的台灯，没有人告诉她“你要努力”。现在她有了，她不敢浪费。

但她的基础太差了。

尤其是数学。

她每天放学后留下来问数学老师问题，老师很耐心，但班里三十多个人，老师的时间有限。更多的时候，她是一个人对着练习册发呆，一道题看了半个小时，还是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宋星驰发现了她的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