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她说的。是她做卷子的时候,把笔帽咬出了牙印。铅笔上的漆被她咬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你咬笔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宋星驰把她手里的笔抽走,看了一眼被咬得面目全非的笔帽,眉头皱了起来。
顾吟霜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小时候就这样,一紧张就咬东西。”
“小时候的毛病到现在还没改?”
“改不了。”
宋星驰把那只被她咬坏的铅笔扔进垃圾桶,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新的,递给她。
“这支不许咬。”
“为什么?”
“因为这支是我用的。”
顾吟霜接过那支笔,发现笔身确实比普通的铅笔要细一些,笔杆上有一层薄薄的清漆,摸起来很光滑。笔尖削得很漂亮,木头和笔芯的过渡处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自己用美工刀削的——不是卷笔刀削出来那种机械的、生硬的样子。
她捏着那支笔,忽然觉得手心有点热。
“你帮我削的?”
“我自己削给自己用的。现在给你用。”宋星驰的语气依然淡淡的,“不要咬。咬坏了你赔。”
顾吟霜把笔小心翼翼地放在铅笔盒里,拉上拉链。她舍不得用。
“你不用它怎么写字?”宋星驰问。
“我用别的。”
“你是觉得这支笔比别的笔贵,还是觉得这支笔比你别的笔好看?”
顾吟霜想了想,诚实地说:“都不是。是因为是你削的。”
宋星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过去继续看书了。
但顾吟霜注意到,他看书的那一页,又翻了两遍都没翻过去。
顾吟霜开始每天给外婆赵玉兰打电话。
林毓婉帮她在手机里存了赵玉兰的号码,她每周打两次,每次都在周五和周日晚上。电话那头,赵玉兰的声音苍老而温暖,像一件穿了很久的棉袄。
“外婆,您身体好吗?”
“好着呢,好着呢。你呢?学习累不累?宋太太对你好不好?”
“都好。”顾吟霜每次都说“都好”,因为确实都好。但她有时候会多说一些别的,“外婆,我今天数学考了91分,及格了,老师说我有进步。”
“好,好。”赵玉兰在电话那头笑,笑声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悠长的满足,“你妈小时候数学也不好,语文好。你像她。”
顾吟霜笑了,笑完又有些心酸。
她像妈妈。可她从来没有见过妈妈。
“外婆,”有一天晚上她终于问了那个在心里憋了很久的问题,“我妈妈……她走的时候,疼不疼?”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吟霜以为信号断了。
“你妈妈走的时候,”赵玉兰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在她身边。她拉着我的手,说——‘妈,别怕,我不疼。’”
顾吟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说不疼。可我知道她疼。”赵玉兰的声音在电话里颤颤巍巍的,“她从小就这样,有什么苦都不说,有什么疼都忍着。怕我担心。”
顾吟霜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没有哭出声,不想让外婆听到她哭。外婆已经够难过了,她不能再让外婆担心。
“外婆,”她吸了吸鼻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等我放寒假了,我去看您。”
“好,好。”赵玉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外婆给你做你妈妈最爱吃的桂花糕。你妈妈小时候可爱吃了,每年秋天都要缠着我做……”
那通电话打了很久。
挂了之后,顾吟霜躺在床上,把旧布包里的照片拿出来看。顾若桐的黑白照片有些发黄了,但她眉眼间的温柔一点都没有褪色。顾吟霜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妈妈,我不疼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也许她替妈妈说的。也许她替自己说的。
周五放学,顾吟霜在校门口等宋星野的时候,遇见了以前的初中同学。
“吟霜?真的是你!”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好久不见!你现在在哪儿上学?”
顾吟霜认出了她——李念,初中的同桌,关系不远不近,毕业之后就断了联系。
“我在华英。”顾吟霜说。
“华英?”李念瞪大了眼睛,“那个贵族学校?天哪,你中彩票了?”
顾吟霜笑了笑,不知道怎么解释。
“你最近怎么样?”李念继续问,“你舅舅舅妈对你好吗?我记得你以前说想快点毕业搬出去住……”
顾吟霜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她不想提舅舅家的事,尤其不想在校门口当着来来往往的同学的面提。
“还好。”她简短地说。
李念似乎没注意到她的不自在,自顾自地说下去:“你知道吗,你以前那个表弟,就是老欺负你的那个,他现在在我们学校旁边那所职高,听说打架被处分了。报应,真的是报应。”
顾吟霜“嗯”了一声,目光越过李念的肩头,看见宋星野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他看见她在跟人说话,没有走过来,站在不远处的花坛边等她。
“我得走了。”顾吟霜说。
“等一下!”李念拉住她的袖子,压低声音,“我听说你现在住在宋家?就是那个很有钱的宋家?吟霜,你运气也太好了吧?你怎么认识他们的?”
顾吟霜轻轻抽回袖子。
“这件事说来话长,”她说,“下次有机会再聊。”
她走向宋星野。宋星野看了李念一眼,什么也没问,把她的书包接过去,两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