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吟霜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五十一年前的冬天。”赵玉兰的声音苍老而平稳,“我跟你赵叔结婚三年没孩子,那年冬天我去火车站接他,在候车室的长椅上看见一个篮子,篮子里头包着一个小姑娘。小脸冻得发紫,哭都没力气了。旁边放着一张纸条,写着她的生日——那天的日期,连个名字都没有。”
她顿了一下,手帕在指间绞了又绞。
“你赵叔说送派出所吧,我说不行,这么冷的天,送来送去把孩子冻坏了。我们就抱回家了。给她起了个名字,叫若桐。若是我从心里疼她,桐是——我们巷口有一棵梧桐树,老粗老粗的,我们是在那棵树下决定收养她的。”
顾吟霜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若桐这孩子,从小就懂事。”赵玉兰的声音慢慢有了些许暖意,“上学用功,回家帮忙干活,从来不用我们操心。后来考上了大学,是巷子里头一个大学生。你赵叔高兴得放了一挂鞭炮,整条巷子都来道贺。”
沈若清接过了话:“我和若桐就是大学认识的。她学中文,我学外语,住同一个宿舍。她是我见过最温柔又最倔强的人。”
她说着说着,嘴角弯起一个回忆的弧度:“大一那年,有个男生天天在宿舍楼下弹吉他追她,唱得五音不全,全宿舍都受不了。我们都不敢说,只有若桐一个人下楼了。我们都以为她答应了。结果她下楼是去跟那个男生说——‘同学,你换一首歌吧,你唱的那首歌词记错了。’”
顾吟霜含着泪笑了一下。
“后来呢?”她轻声问。
沈若清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后来她毕了业,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再后来,她遇到了你爸爸。”她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微妙地顿了一下,“她怀孕了,生你的时候大出血……”
她没有说下去。但顾吟霜明白了。
大出血。难产。死亡。
和她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的那个版本一样。
“那……我爸爸呢?”顾吟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踩碎了什么东西。
客厅里忽然安静了。
赵玉兰的手帕在指间绞成了一团。沈若清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句:“你爸爸……在你出生那年也出了事。”
“什么事?”
“一场火灾。”沈若清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在火灾里救了三个人,自己没能出来。”
顾吟霜闭上了眼睛。
她在脑海里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冲进火场,救出三个人,然后永远留在了里面。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冲进去。但她忽然觉得,她身体里流着那个人的血,所以她骨子里大概也是有那么一点勇敢的。
只是那个勇敢的部分,被她藏得太深太深,连她自己都快要找不到了。
赵玉兰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到一个老式五斗柜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翻出一只旧布包。她抱着布包走回来,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和一些零碎的小物件。
“这是若桐留下的东西。”她把布包递给顾吟霜,“你养父母来抱你的时候,我让他们带走的。后来他们说东西太多,又送回来了。我就一直收着,等你来拿。”
顾吟霜接过布包,手在发抖。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照,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并肩站着。女人是年轻的顾若桐,穿着碎花裙子,笑得眉眼弯弯。男人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穿着格子衬衫,一只手搭在若桐肩上,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的父亲。
顾吟霜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和彦明在一起的第一百天。他会永远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