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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的宋星驰

寒舟遇暖霜

她没有跑远,在走廊的拐角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砰砰砰地跳,耳朵里嗡嗡地响。

然后她听见了车库里的声音。

轮椅转动,金属轮毂碾过水泥地面,防尘布被重新拉上的窸窣声。很久很久,最后是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吹散了的——

“……别再碰了。”

那个声音不是对她说的。

是对那辆轮椅说的。

又或者,是对三年前的自己说的。

那天晚上,顾吟霜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把那本《城南旧事》翻来翻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反复复出现的,是宋星驰看到那辆银色轮椅时的表情。

不是愤怒。

是恐惧。

他害怕那辆轮椅。不,他害怕的不是轮椅——他害怕的是那个曾经坐在那辆轮椅上的、还抱着希望的自己。

而她今天,偏偏把那块盖了三年的防尘布,掀开了一角。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谁说。

顾吟霜到宋家的第一周,过得比想象中平静。

宋星野每天骑自行车带她去学校,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班级八卦说到食堂哪个窗口的饭好吃。顾吟霜坐在后座上,抓着书包带子,觉得风从耳边吹过的声音都变得好听了。

新学校的课程比她想象的要难,但老师们对她都很照顾,同学们知道她是宋家的亲戚,也没有人为难她。甚至有人主动借笔记给她,帮她把落下的功课补上。

她慢慢放松下来,开始觉得生活也许真的有另一种可能。

家里的格局她也渐渐摸清楚了。沈若清每天早上会坐在餐厅喝咖啡,翻翻当天的报纸,中午有时候在家,有时候出门。宋远桥——宋先生——她只见过两次,每次都行色匆匆,西装革履,手里拎着公文包,见到她会点点头,问一句“住得还习惯吗”,语气不冷不热。

至于宋星驰。

她学会了看他的轮椅判断他的行踪。轮椅不在走廊里,说明他在房间;轮椅停在一楼厨房门口,说明林姨在给他准备吃的;轮椅停在花园的小径上,说明他一个人在外面待了很久。

他们几乎不说话。

偶尔在走廊里迎面碰上,顾吟霜会侧身让到一边,低着头,等轮椅过去之后才继续走。宋星驰从不会看她,目光直视前方,像她是一根可有可无的廊柱。

她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

转折发生在第八天。

那天是周末,沈若清出门参加一个慈善午宴,林毓婉外出采购,家里只剩下宋星野、顾吟霜和楼上的宋星驰。宋星野窝在客厅打游戏,顾吟霜坐在旁边做数学卷子。

“这道题怎么做?”她戳了戳宋星野的胳膊。

宋星野瞥了一眼:“二次函数,求顶点坐标,公式啊,负二a分之b。”

“我知道这个,但是……”

“不会吧不会吧,这都不会?”宋星野放下游戏手柄,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夸张地摇头,“顾吟霜,你数学是不是体育老师教的?”

顾吟霜抿着嘴不说话。

“行行行,看在你是我姐的份上,我教你。”宋星野拿过她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坐标轴,“你看啊,对称轴是x等于负二a分之b,顶点坐标就是把对称轴带进去求y……”

他讲得很耐心,顾吟霜听得很认真,两个人头挨着头,在客厅的茶几上写写画画。

不知过了多久,顾吟霜忽然觉得身后有一道目光。

她下意识地回头。

二楼的走廊栏杆后面,宋星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房间。轮椅停在栏杆边,他微微低着头,正看着楼下。准确地说,是看着她和宋星野。

那目光很复杂。

不是厌恶,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接近——孤独。

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别人家的窗户里透出的灯光。

只一瞬,他就移开了目光。轮椅转了个方向,朝走廊另一头去了。顾吟霜看见他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下楼,最终还是没有。

轮椅声渐渐远了。

宋星野头都没抬,继续在卷子上写写画画:“别理他,他经常这样,站在二楼看下面,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顾吟霜低下头,继续做卷子,但那道目光一直留在她心里。凉凉的,像秋天的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