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闯祸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刚才看见了一样东西。

月光照亮宋星驰侧脸的那一瞬，她看见他的眼角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一种更深的、盘踞了很久的、像伤口反复撕裂又结痂后的红。

他不只是愤怒。他很疼。

顾吟霜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走回床边坐下。她翻出枕边的《城南旧事》，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上面写着：“我们看海去。”

她不知道海在哪里。但她知道，那个人被困住的地方，比海更深。

第二天早餐，宋星驰没有出现。

宋星野告诉她，他哥哥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出房间，饭送到门口，有时候吃了，有时候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宋星野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往吐司上抹草莓酱，语气轻描淡写，但顾吟霜注意到他抹了厚厚一层，自己却没怎么吃。

“以前是什么样的？”她问。

宋星野顿了一下。

“很厉害。”他放下抹酱的刀，难得认真地说，“我以前最怕的人就是他。不是那种怕，就是……他在的时候，你会觉得什么事都不用担心，他都能搞定。成绩永远第一，设计比赛拿奖拿到手软，我爸出去谈生意都带着他。所有人都说，宋家有星驰，至少旺三代。”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少年人藏不住的崇拜和心酸。

“后来出了车祸，他坐了轮椅，把自己关起来，谁都不见。我爸找遍了全国的医生，都说希望不大。他不信，自己查资料，自己联系国外的医院，去了三趟，每次回来都更沉默。最后一次，他从德国回来，直接把家里所有关于康复的资料全烧了。”

宋星野把吐司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顾吟霜。

“他说，‘治不好了。就这样吧。’”

顾吟霜接过那半块吐司，没有说话。

上午沈若清带她去了趟商场，买了几身换季的衣服，又去学校办了转学手续。新学校叫华英中学，私立，光一年的学费就比她舅舅家一年的生活费还多。她从校门口走过的时候，看见宽阔的操场和崭新的教学楼，忽然有些发怵。

她是从城北那所连塑胶跑道都没有的学校转来的。她能跟得上吗？

下午回来，她抱着几本新发的教材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翻看。桂花树投下一片阴影，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不知不觉看了很久，再抬头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她起身收拾东西，经过车库旁边的时候，看见那道半掩的门。

车库里停着几辆车，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盖着一块灰色的防尘布。防尘布没有盖严，露出一个金属轮毂。顾吟霜认出来了——那是一辆轮椅的轮子。

和宋星驰现在用的那辆不一样。那辆轮椅的轮毂是磨砂黑的，而这辆的轮毂是银色的，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看起来很旧了，被人擦拭过很多遍，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泛着光泽。

她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弯腰，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你在干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吟霜猛地直起身，转身时胳膊肘撞上了门框，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宋星驰就停在她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一只手握着轮椅的扶手，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看见她撞到了胳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表情。

“我没让你进车库。”

“我没有进去，我只是……”顾吟霜揉着胳膊肘，“我只是路过，看到了那辆……”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宋星驰的脸色变了。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块防尘布下露出的银色轮毂。他的下颌线骤然绷紧，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出去。”他说，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顾吟霜张了张嘴。

“我说出去！”他忽然拔高了声音，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一只手猛地拍在轮椅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顾吟霜被吓得后退了一步，转身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