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长江航运忽然紧张了起来。
消息是赵老板带过来的。那天上午他匆匆赶到德云堂,紫砂壶照例攥在手里,进门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靠窗那张老位置上等着上茶,直接走到台边,把张磊从后台叫了出来。苏怀瑾正好端着一碗茶从前堂经过,听见赵老板压低了声音说着什么,语调比平时急了一些,咬字却没有平日里那股稳当劲儿了。
"长江上的船票,现在一天一个价。"赵老板坐在台前的凳子上,紫砂壶搁在膝盖上,手指在壶盖上轻轻叩着,"我昨晚上听一个跑船的朋友说,上游那边的码头已经开始限行客船了,货船也有一半停了。再过几天,想走都走不了了。"
张磊站在台边没有说话。日光从窗纸透进来铺在他肩头,他偏过头看了苏怀瑾一眼,那个目光很短,大约只有一两息,但她在里面读出了他正在心里快速盘算着什么。他收回目光落在赵老板脸上,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船票现在还能不能买到?"
"能买到,但价钱贵了三成。"赵老板把紫砂壶从膝盖上拿起来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烫得啧了一下,大约是心急忘了吹,"你要的话我帮你问,我那个跑船的朋友手里还能匀出几张。不过要快,晚了就没了。"
张磊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台边日光里,手指搭在台面的边沿,指节在光线下清晰分明。他沉默了几息之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帮我问五张。钱不是问题,越快越好。"
赵老板站起来把紫砂壶别进腰带里,拍了一下张磊的肩膀,多说了一句"那我这就去问"就走了,脚步声在门口的石阶上急促地响了几下就远了。苏怀瑾端着茶碗站在前堂和连廊的接口处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然后转过身来看着站在台边的张磊。
"五张票,你想让谁走?"她走过去把茶碗搁在台面上,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碗沿上镀了一圈亮边。
张磊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伸手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碗沿遮住了他下半张脸,他放下碗的时候嘴角有一道水痕,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才开口:"师父、师娘、小福子、你、我。"
"程砚秋呢?"
张磊的手指在台面边沿停了一下,指节微微收紧又松开。他把茶碗放回台面上,碗底磕着木面发出一声轻响。"程砚秋说他不想走。他说他在南京待了十几年,家里人也都在这边,走了也不知道去哪。我劝过他,他不听。"
苏怀瑾在台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明亮,她看着台面上那碗茶的白汽正在慢慢变淡,水面已经平静了,茶叶沉在碗底安安静静地铺开。她想了想才开口:"五张票够了。如果赵老板那边能再多拿一张,给程砚秋备着,万一他改主意了。"
张磊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台边,面对着满堂空着的方桌和窗外透进来的日光,桌布上的折痕已经开始浅了,大约是铺开得久了,布的纤维在日光和空气里渐渐松弛开来。
"如果真到了走的那一天,"他开口,声音不高,被满堂的空旷衬得比平时轻了一些,"你跟我一起走。不管程砚秋改不改主意、不管船票够不够,你跟我在一条船上。"
苏怀瑾没有转头看他。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透进来的日光里,那些细碎的光尘在空气里缓慢地浮动着,大约是被穿堂的风搅动了。她过了几息才开口,声音也轻,像是怕惊动那些正在浮动的光尘:"在一条船上。不分开。"
日光从窗纸透进来铺了满堂的方桌和蓝印花桌布,把两人并排坐在台边的影子在身后的墙面上拉成两道长长的、几乎要叠在一处的暗色轮廓。窗外的巷子里传来街坊们说话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听不真切,但那些声音的节奏比往常急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水面下流动。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着台面上那碗茶,茶叶已经彻底沉底了,水面平静如镜,映着窗纸透进来的日光,在碗中微微颤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