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不够分

赵老板的动作很快。当天傍晚他就派人送来了一封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有粘死，里面是五张船票，薄薄的纸页在日光里泛着米白色。送信来的伙计说这是后天早上从下关码头发船的头等舱位，票面价比平时贵了三成，但赵老板已经垫上了，让张老板回头再算就行。

苏怀瑾站在前堂看着张磊把船票从信封里抽出来，五张票在他手心里摊开，薄纸边缘被手指捏着微微卷曲。他看了一遍票面上的日期和船号，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他手心里的船票照得透亮，纸背上的水印纹路清晰可辨。

"后天早上，下关码头。"他把她手里那只信封的封口重新粘好，把五张票放回信封里，搁在台面靠里的位置，压在一只茶碗底下，"明天一天把东西收拾好。后天一早走。"

苏怀瑾站在台边看着那只被茶碗压着的牛皮纸信封，日光在信封边缘画出一道明亮的边线。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被午后的日光泡得有些松散："程砚秋那边，你再去劝一回。"

张磊没有接话。他把茶碗端起来放回托盘里，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他看了看窗外的日光，日光已经偏西了，在窗纸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晚饭后我去找他。"

那天晚饭后程砚秋的屋子一直亮着灯。苏怀瑾从修复室的窗子里能看见他屋门口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在夜色里跳动着，间或有两个人影在窗纸上晃动，大约是张磊正在里面跟他说话。她坐在案板前没有出去，手里攥着那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被她握得微微发暖了，纸边带着体温。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张磊从程砚秋屋里出来。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然后在她修复室门口停了。她推开门的时候他正站在夜色里，月光从石榴树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肩头画了几道细碎的白亮。

"他说他后天一早去码头送行。"张磊开口，声音在夜色里被压得比白天低了许多，"他说他不是不想走，是走了也不知道去哪。在南京住了十几年的人，根扎得太深了，拔不动。"

苏怀瑾站在门口看着夜色里他的轮廓。月光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另半边沉在石榴树的阴影里，眉骨的线条在明暗交界处格外分明。她把手里那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信封的边角已经被她攥得微皱了，在月色里泛着旧纸特有的哑光。

"五张票够走了。多出来的一张留给程砚秋，他什么时候改主意了就用得上。"

张磊接过信封。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在夜色里停留了片刻，大约两三次呼吸的长度，然后他把信封收进棉袍内袋里，隔着布料轻轻按了一下。

"后天早上下关码头。我来接你。"

她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不紧不慢地穿过院子，拐过连廊消失在后院的方向。苏怀瑾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月光铺了满地，石榴树的枝叶在夜风里微微摇动着，把地面上细碎的光影摇乱了又聚拢。她把门关上在案板前坐下来，案板上摊着那幅还没收工的山水小品，绢面的墨色在煤油灯光里沉静而温润。她伸手把案板上的工具一件一件收进藤箱里，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件放进去之前都在手里多停了一刻。煤油灯的光在窗纸上铺开一圈暖黄色的光晕，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面上，安静地做着那些收尾的动作，直到最后一件工具也放进了藤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