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养父松口

加场之后过了三天，天气忽然转凉了。九月底的风从秦淮河方向吹过来时已经带了深秋的寒意，苏怀瑾从修复室出来的时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日光虽然还亮着，但照在身上已经薄了一层，没有夏天那种能把人从里到外捂暖的力道了。她伸手碰了一下石榴树最矮的那根枝条，叶子已经有些卷边了，边缘泛出一丝枯黄。

那天下午苏德山主动来了修复室。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旱烟杆，背着手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过案板上摊着的一幅画和窗台上那盆石榴枝条，然后走到案板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日光从窗纸透进来铺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坐下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走过来的路上已经把想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怀瑾，你过来坐。"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苏怀瑾从窗台边走过来在案板另一侧坐下，两人隔着一幅摊开的画面对着面，日光从窗纸透进来铺在两人之间的画面上，把画上墨色的山峦照得温润而清晰。他没有看那幅画，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几息才开口："你前几天跟我说的话，我想了想。"

苏怀瑾没有接话。她坐在案板另一侧等着，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搭在桌沿的手指照得发亮。苏德山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窗纸上那棵石榴树的影子上，停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说得对。德云堂的台不能停，但人得活着才能开台。从前我不肯松口，是因为我总觉得一松口就散了。但这几天我看了街面上的情形，也听张磊说了城南那边的事。"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亮，另半边沉在阴影里。"加场的事我收回来了。后头该减的场次减一减，东西该收的收好。如果形势再紧下去，德云堂可以歇一阵子。"

苏怀瑾的手指在案板边沿轻轻收拢了一下。她看着他坐在日光里的侧影，花白的头发在光照里根根分明，他开口说"可以歇一阵子"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完全想通了、不需要再反复掂量的事。她把目光从案板上的画面上移开，看着他的眼睛。

"师父，您想通了就好。"她说。

苏德山没有接话。他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落在案板上那幅摊开的画面上看了几息，大约是在看那些墨色的山峦和云气，也可能只是想让目光有个落处。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撑着案板边沿使了一下力，动作比刚才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大约是坐久了膝盖有些僵。他走到门口背着手站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日光从门口涌进来把他花白的鬓发镀了一层金边。

"你师娘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自己想的。"他说完就推门出去了，背影在院子的日光里走得不急不缓，棉袍的下摆在膝盖处轻轻摆动了一下就远了。苏怀瑾坐在案板前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日光从敞开的门外涌进来在案板面上铺了一大片明亮的暖色，把那幅画面上的山峦照得几乎要化开了。她低头看着案板上那幅画，伸手把画纸边缘翘起的一角轻轻压平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日光从院子里照进来扑了满脸，空气里浮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爽清冽的气息，把整个院子都灌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