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德山加的那场安排在九月底,那天夫子庙一带的街面上比往常安静了几分。巷口的馄饨摊收得比平时早,对面杂货铺的门板也提前卸了一块下来,露出黑洞洞的铺面内部,像是随时准备着连最后一块门板也一起扣上。德云堂前堂的煤油灯还是照常点亮了,八张方桌坐了七成满,比平时少了一些,但上座率比苏怀瑾预想的要好。
她按照苏德山说的那天没有在前堂待着,在修复室靠窗坐了一个晚上。窗外的院子里石榴树的枝叶在夜色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隔着窗纸能听见前堂隐约传来说笑声和掌声,但那些声音比平时薄了一层,像是隔了一道更厚的墙传过来的。苏怀瑾坐在案板前没有点灯,窗纸透进来的是前堂煤油灯光透过院子折射过来的微弱的暖色,在案板面上铺了一层淡薄的光晕。
散场之后前堂的动静渐渐收拢了。苏怀瑾听见桌椅被挪动的声响和小福子收碗碟时碗沿碰撞的脆响,隔着一道院墙听不太真切。她正准备站起来去前堂看看,修复室的门被推开了,张磊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盏油灯,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在案板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痕。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大约是先看见她坐在黑暗里,然后才迈步走进来把油灯搁在案板角上。
"散场了。"他说,"人都走了。师父还在前堂坐着,师娘在收拾后厨。"
苏怀瑾站起来把油灯捻亮了一点,火苗跳了一下重新稳住,把两个人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勒出来。她看着站在油灯光里的他,长衫的领口松了两颗盘扣,大约是使活的时候热的。"今天的客人比预想的多。"
"嗯,街坊们还是给面子。"张磊在矮凳上坐下来,手指搭在膝盖上,油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照得分明,"但中间有一段我注意到靠门那张桌的客人提前走了,茶没喝完,花生米也剩了大半。走得急,椅子差点带倒。"
苏怀瑾没有接话。她在案板边沿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盏油灯在修复室的黑暗里坐着。灯光把两人之间的空气照成一团温暖的暗黄色,光晕边缘是深沉的夜色。院子里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微微偏了一偏,在墙面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师父加场的事,你跟他说过了?"张磊开口,声音被夜色衬得比白天低了一些。
"说了。"苏怀瑾的目光落在油灯火苗跳动的位置,"他说加场的决定已经定下了,让我那天在后院待着。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她停了一下。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安静地跳动着,光晕边缘的阴影在墙面上保持着静止。她继续说完:"他说他担心的是我不肯走。不是担心他自己。"
张磊在油灯光里看着她,大约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把话压回去换了一句别的:"师父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散了。你跟他说的那些话他都听进去了,只是面上不肯露。"
苏怀瑾把油灯捻小了一点,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粒光点,在玻璃罩里安静地亮着。她站起来把油灯端起来,光晕随着她的动作在墙面上移动着。"去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活。"
张磊跟着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油灯的光从她手里照过来把他的半边脸照亮,另半边沉在门框的阴影里。"你也是。"
他推门走进夜色里去了,脚步声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就消失在连廊拐角。苏怀瑾端着油灯站在修复室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把她的衣摆掀动了一下又落平。她站了一会儿才关上门,把油灯搁回案板角上,火苗在灯罩里安静地亮着,把她投在墙上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而安稳的轮廓。她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那盆石榴枝条的叶片,叶面在夜间的凉意里微微收拢着。她收回手吹了灯,黑暗重新涌进屋子里来,窗外的风把枝叶摇得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