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苏怀瑾把铁皮匣子里的账册仔细包好,跟张磊一起去了沈三爷的铺子。沈三爷看完账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把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中间某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大约是在核对某条记录上的日期或者编号,然后合上账册搁在茶几上,把金丝眼镜摘下来用衣摆内侧的绸布擦了擦镜片。
"这批货的流向确实跟我这边的记录对得上。"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落在苏怀瑾脸上,"孙福成那批货收来之后,有一部分被人转了几道手又回到了我手里。做局的人想把水搅浑——让这批货看上去像是从钱家流出来的,但又回流到我手里,一旦查起来,钱家和沈家互相扯皮,谁也说不清。"
苏怀瑾把账册收好,日光从窗纸透进来铺在三人之间的茶几上。她看着沈三爷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大约是把整件事串起来之后心里有了底。
"那批回流到你手里的货,沈先生还能找到实物吗?"
沈三爷看了她一眼,金丝镜片后面的目光在日光里微微眯了一下。"大部分已经出手了,但有一小部分还在我库房里,因为品相不好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买主。"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只木柜前打开柜门翻了一会儿,取出一只扁平的纸盒走回来搁在茶几上打开,里面躺着一幅绢本小品的山水,绢面边缘有几处细微的虫蛀痕迹。
"这幅就是回流到我手里的其中一件。"沈三爷把画在茶几上展开,"你回去看看背纸,应该还能找到一些痕迹。"
苏怀瑾把那幅画收好,跟账册放在一处。沈三爷把纸盒合上,重新在太师椅里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日光从窗纸透进来铺在他灰棉袍的肩线上,他放下茶碗的时候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在张磊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大约是在确认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回德云堂的路上张磊走在靠巷墙的那一侧。午后的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地面上拉得又短又实,他走了一阵子才开口:"沈三爷把账册和画都给了你,说明他暂时信你。但你也得留个心眼——他做买卖这么多年,能拿出来给你看的东西不会是他全部的底牌。"
苏怀瑾把纸盒夹在臂弯里,日光从巷口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明亮。"我知道。他有他的算盘,我有我的。只要眼下目的相同,把做局的人查出来就行了。"
她回到修复室之后把那幅小品山水在案板上展开,翻过来检查背纸。背纸的纸质跟瘦竹那幅不一样,更厚实一些,但边缘处同样残留着一小片被揭过的胶痕。她用毛笔蘸了稀薄的浆水轻轻涂在胶痕上,等浆水渗透进去之后再用竹签的边缘慢慢挑起来。胶膜底下压着一行浅浅的墨迹,已经褪成了灰褐色,但轮廓仍然可辨——是一组编号,格式跟瘦竹和兰花上的假编号一致。
她把编号抄在粗纸上归档,然后把画翻回正面,借着午后的日光看了一会儿绢面上的山水笔意。画得中规中矩,不算特别出彩,但笔力稳健,大约是个功夫扎实的匠人画的。她正要把画收起来的时候,修复室的门被叩了两下推开了,程砚秋端着一碗热茶探了半个身子进来,虎牙露了一瞬又收回去。
"怀瑾姐,你又跟张磊哥跑了一上午。师娘让我端碗茶给你。"他把茶碗搁在案板角上,目光被案板上那幅山水小品吸引了,凑近了看了一眼就收回来,圆溜溜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这阵子忙进忙出的,修画修得比从前多多了。不过你气色倒是不错,比在旧铺的时候精神了。"
苏怀瑾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微苦回甘,温度刚好入口。她看着程砚秋蹲在矮凳上的圆润背影,午后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他肩头铺了一层暖色。他蹲着看了一会儿她案板上的工具,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怀瑾姐,你跟张磊哥啥时候去跟师父说?我看他这两天走路都比以前轻快,肯定有好事藏着。"
苏怀瑾把茶碗放下,碗底在案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看着程砚秋蹲在矮凳上偏过头来看她的模样,虎牙在午后日光里微微露着,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快了。"她说。
程砚秋笑了一下,虎牙全露出来了。他没有继续追问,站起来拍了拍棉袍下摆的褶皱,推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日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案板面上铺了一道细长的亮痕,又随着门板的合拢慢慢收窄、消失。苏怀瑾在案板前坐了片刻,把那幅小品山水小心地卷好放回纸盒里,再把纸盒放进木柜跟其他资料放在同一层。太阳偏西了,日光的颜色从白变黄,在窗纸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色调。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日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泥地上画出一片摇晃的光斑。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听见前堂传来张磊跟程砚秋对活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和一片院子传过来,模糊而热切,像某种持续不断的、温暖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