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柳叶巷那间旧栈房,苏怀瑾和张磊在第二天清早去的。巷子窄得仅容两人并排通过,两侧的墙面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墙根处积着去年秋天的落叶,被雨水沤成了深褐色的薄层,踩上去软塌塌的。旧栈房的木门已经换了新锁,铜锁在晨光里泛着亮色,苏怀瑾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推开门进去,光线从门口涌进来铺了满地。栈房不大,大约两间铺面合起来的宽度,堆着几只空木箱和几捆落了灰的粗麻布。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能看见最近有人走动过的脚印——从门口到墙角的木箱之间有一条被踩实了的路径,脚印的尺码不大,像是穿布鞋的人留下的。
苏怀瑾蹲在那几只木箱旁边逐一检查。木箱都是空的,但箱壁上残留着绢布和纸张的碎屑。她用指腹蹭了一下箱壁内侧,带回一点细碎的纤维碎末,大约是被长期存放的书画在搬运时蹭落的。她站起来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几捆粗麻布,她把麻布掀开,底下压着一只扁平的铁皮匣子,铁皮表面锈蚀斑驳,边角处还能辨认出一行模糊的刻字,隐约能分辨出一个"孙"字。
她打开铁皮匣子,里面是一叠账册。纸质粗砺,边角卷曲,大约记录了那批货的进出时间与数量。她翻了翻,日期集中在民国十五年的秋冬两季,条目上百件,但都没有注明最终的流向——只有一个地址:城南甜水巷尽头,沈宅。她合上账册,抬眼看了看张磊。他正蹲在另一侧翻检墙角堆着的旧报纸,日光从门口透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明净,他偏过头看了她手里的账册一眼。
"甜水巷尽头的沈宅,"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栈房里显得比平时低了些,"沈三爷住的地方。"
张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看铁皮匣子里那叠账册,翻了一页又合上。日光从敞开的门口涌进来铺在他肩头,他的影子在地上跟她的影子叠在一处,彼此之间的界限几乎分辨不清。"这批货的最终流向是沈三爷的宅子。孙福成那批货收来之后贴上假编号流出去,有一部分回流到了沈三爷手里。"
苏怀瑾把铁皮匣子盖好,回头看了一眼栈房墙角那几只空木箱和散落的粗麻布,然后把铁皮匣子夹在臂弯里。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栈房,她回身锁好门,铜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发出清脆的声响。巷子里的晨光比来时亮了一些,从墙头爬过来的藤蔓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地面上画出一片细碎的光影。
回到德云堂之后苏怀瑾把那本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每一条记录跟沈三爷之前给她的那幅瘦竹和兰花画的编号对照,发现其中三件编号跟账册上的条目能对上。她把这些对照结果记在一张新的粗纸上,跟之前的拓片、信笺和编号记录放在同一只藤箱里。合上藤箱盖子的时候她多按了一下箱面,木质的纹理在掌心底下微微凹凸不平。
晚上她在修复室里独自坐了一会儿,把账册又翻了一遍。窗台上那把铜钥匙还搁在原处,日光照不到的地方被煤油灯的光替代了,黄铜的钥匙在灯光里泛着暖色的光。她合上账册站起来吹了灯,在黑暗里站了片刻,院子里的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石榴树枝叶的气味和泥土的潮意。她走回前堂的时候张磊正坐在靠窗那张方桌旁边擦扇骨,煤油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净,她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继续低头擦扇骨,手上的动作没停。
"账册上的东西明天拿去给沈三爷看。"苏怀瑾说,"他会给我们解释的。"
张磊把擦好的扇骨搁在桌面上,扇骨的竹纹在煤油灯光里泛着润泽的光。他看着她,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苏怀瑾在方桌对面坐了一会儿,指尖在桌沿边轻轻摩挲着木头的纹理,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煤油灯光里他的轮廓。她站起来之前多说了一句:"你明天早上去跟师父说一声,咱们午前回来。"
他点了点头。她转身往后院走了两步,在连廊拐角处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桌边坐着,手里那柄擦好的扇子正放在煤油灯旁边晾着。她收回目光穿过连廊进了修复室,在案板前坐下来看着那只铁皮匣子,夜色把铁皮的锈蚀纹路融成了一片深浅不一的暗色,她伸手碰了一下匣面,指尖触到的触感冰凉而粗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