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三爷送来的那四幅画在修复室里铺了三天。苏怀瑾每天用大半天的时间逐一检查它们的绢面和纸本状况,记录破损位置和处理方案。四幅画里有两幅绢本山水、一幅纸本花鸟和一幅绢本人物,年代跨度从乾嘉到同光,保存状况都不算差。除了绢本人物的右下角有一处旧水渍需要处理之外,其余三幅只需重新托裱加固就行。她把这些记录写在粗纸上,按顺序归档放进藤箱里,跟之前的资料放在同一层。
第四天下午沈三爷亲自来了。他穿了一件灰鼠皮的短褂,比上次看起来精神了不少,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信封,只拿了一只小小的紫檀木盒子。他把盒子搁在案板上推到她面前,嘴角的笑意比平时浅了一分,像是过来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苏姑娘,这里头的东西你看了就知道。"他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卷纸。苏怀瑾取出来展开,是一幅旧城的舆图——南京城南一带的街巷布局,画得极详细,连巷口的小庙和桥边的水井都标注了出来。舆图边角的墨迹已经褪成了浅褐色,大约绘制的时间在光绪末年。舆图的右下角有一处被红笔圈出来的位置,圈得不大,大约是某个宅院或者仓库之类的所在,红笔的墨色比舆图本身的墨迹新了不少,应该是最近才添上去的。
"城南这个地方,是孙福成那批货的暂存处。"沈三爷指着那处红圈说,"我的人在上海虽然没找到孙福成本人,但查到了他在南京时用过的一个仓库。货从各处收来之后先送到这里集中,然后统一贴上假签子再往外散。"他收回手,目光从舆图上移到她脸上,"这个地方现在应该还空着,但做局的人既然用了它作为中转,总会留下一些痕迹。"
苏怀瑾把那卷舆图在案板上展平看了一会儿。红圈的位置在城南一条叫柳叶巷的巷子深处,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旧栈房",大约是光绪年间做仓储用的老房子,后来废弃了。她抬起头来看着沈三爷,日光从窗纸透进来铺在两人之间的案板上,把那份舆图泛黄的纸质照得温润而清晰。
"沈先生是想让我去这个地方看看?"
沈三爷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案板的边沿,指尖在木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地浮在午后的日光里。"做局的人能接触孙福成的货、能伪造钱家的编号、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出清音阁的库房,说明他对南京城南这一带熟得很。你把柳叶巷那间旧栈房翻一遍,应该能找到一些线索。"
苏怀瑾把舆图卷好放回紫檀木盒里,合上盖子。紫檀木的触感在指腹底下细腻温润,盒子边角的铜包角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她看着沈三爷,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午后的日光里:"沈先生为什么要把这些线索告诉我?你自己也可以派人去翻那间栈房。"
沈三爷把搭在案板边沿的手指收回去搁在膝盖上,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在日光里显得比平时浅了一些。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把一句不太容易说出口的话放在了日光底下让它自己化开:"因为那批假编号的货流出去的时候,有一部分经过了德云堂旧铺的后院。如果不是你处理那幅瘦竹的时候发现了背纸上的编号,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你做这件事比我身边的人更细心。"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日光从敞开的门外涌进来铺在他灰鼠皮短褂的肩线上,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沉在门槛内侧的阴影里。"柳叶巷那间栈房的门锁我已经让人换过了,钥匙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搁在窗台上,钥匙在日光里泛着黄铜特有的暖色,"你什么时候想去都行。不过最好别一个人去,叫上张磊一起。"
他推门走了出去,灰鼠皮的背影在院子的日光里一闪就拐出了巷口。苏怀瑾站在案板旁边看着窗台上那把铜钥匙,钥匙的齿痕在日光里清晰分明。她伸手把钥匙拿起来握在手心里,黄铜的凉意贴着掌心的皮肤,过了一会儿就被体温焐热了。
她去前堂找了张磊。他正在台边整理折扇的扇骨,听她说完之后把折扇合上搁在台面,伸手接过那把铜钥匙看了看,齿痕在日光里泛着黄铜的光。他把钥匙还给她,说"明天早上咱俩去一趟"。
那天晚上苏怀瑾把那卷舆图从紫檀木盒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红圈的位置在柳叶巷中段,巷子两侧的标注密密麻麻地写着住户和铺面的名称。她沿着舆图上的巷道路径在脑子里走了两遍,记住了每一个拐角和岔口的方位,才把舆图折好放回盒中。窗台上那把铜钥匙在夜色里泛着一点细碎的光,她伸手碰了一下钥匙的齿痕,黄铜的触感在指尖微微发凉,带着一种新换了锁芯之后才有的那种干净而锋利的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