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雪亭走后的第三天,苏怀瑾在修复室里整理藤箱的时候翻出了那幅她从清音阁库房里带回来的兰草。绢面在日光里铺开的时候墨色清透如初,背纸上被洗掉的编号残痕在光照下几乎看不出痕迹了,只有极淡的几丝墨迹残留在绢丝纤维的缝隙里。她把画翻回正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瘦竹也取出来并排放着,两幅画的笔意在午后的日光里相互呼应,竹的劲瘦和兰的舒展像是同一个人的手在不同心境下画出的两种面孔。她盯着那些墨迹看了一会儿,发现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两幅画落款处的笔迹虽然相似,但瘦竹的落款比兰草的落款多了半笔,收笔处有一个极小弧度的回锋,像是画的人在落款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多带了一下笔。她又凑近了看兰草的落款,收笔处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两幅画的创作间隔不会太长,但画的人心境大约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她把这些发现记在一张粗纸上,折好放回藤箱里跟其他资料放在一处。窗外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铺了满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棵新石榴树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芽,颜色是初春特有的那种带着绒毛的嫩绿,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听见前堂那边传来程砚秋调试折扇的声响和煤油灯罩被擦过之后重新拧紧的清脆声音,大约是晚场快要开场了。
她走出修复室的时候在院子里碰见张磊,他正蹲在石榴树下面查看树根周围新冒出来的草芽,一根一根拨开看。日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头铺开一片细碎的光斑,他从草丛里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伸手把身边一棵冒得最高的草芽轻轻拔掉了,大约是怕它抢了石榴树的养分。他把草芽搁在旁边的石头上,站起身在棉袍上拍了拍手上的泥。
"沈三爷下午来过。"他说,声音被午后的日光泡得有些松散,"带了四幅画来,说都是新收的货,让慢慢修不着急。还问了你一句最近忙不忙。"
苏怀瑾站在石榴树旁边的日光里,看着他把手掌心的泥拍干净,指尖缝里嵌着一丝青黑色的土痕。"他有没有提孙福成那条线的事?"
张磊摇了摇头:"没有。他放下画喝了一杯茶就走了,只说'有消息了再跟你说'。"他走到她旁边站定,两人并排站在石榴树底下,日光透过新生的枝叶在两人身上投下不断摇晃的光影。"陆雪亭那笔工钱你打算怎么处理?"
苏怀瑾想了想,开口的时候目光落在石榴树枝叶间漏下来的光斑上:"留着。新铺面开张之后开销比旧铺大,万一有什么急用的时候能顶一阵。"
张磊没有说话。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前的泥地上,她看着他影子的轮廓在泥地上安静地摊开,边缘被日光描出一道淡金色的细线。
"去吃饭吧。"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朝后厨走去。张磊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他经过石榴树的时候偏过头看了那棵树的根系一眼,大约是在心里记下了明天还要来拔草的位置,然后加快步子跟了上去,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落在院子的泥地上,一个轻一个沉,但节奏是合拍的,像两根弦各自拨着同一个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