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苏怀瑾推开修复室的门准备去前堂,看见陆雪亭站在新铺门外的巷子里。
他穿了一件银灰色的西装,手里拎着一只小型皮箱,跟第一次来德云堂时一样体面妥帖,唯一不同的是帽檐压得比从前低了一些,大约是晨光有些刺眼。他站在巷口的石榴树旁边,日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头铺了一片细碎的光斑,看见她从门里出来,他微微颔了颔首。
"苏姑娘,我来跟你辞行。"他的声音跟从前一样圆润妥帖,不高不低地落在晨光里,"北平那边来了调令,后天的车。走之前想来看看德云堂的新铺面,顺便把这个还给你。"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只信封递给她,信封的纸质细腻平滑,封口处没有封缄。
苏怀瑾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张银票,数目恰好是陆雪亭之前托她修那幅绢本山水时付的工钱。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日光从石榴树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画修好了就是你的,工钱不用退。"她把信封合上递回去,陆雪亭没有接,只把双手插进了西裤口袋里,偏过头看着巷口街面上几个挑着担子走过的菜贩子。
"苏姑娘,我这次来南京公干,本来以为只是走个过场。"他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街面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上,声音被晨光浸得比平时淡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说一件已经想通了的事,"后来在德云堂喝了几回茶,听了清音阁的鼓曲,发现南京的日头比北平的暖。你修画的手艺也好,人也好,心里装着的事又多又稳,像一口井。"
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点弧度弯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本来想多待些日子的,可惜调令不等人。"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来朝她伸了过去,动作利落干脆,是她见过的那种教养极好的人告别时才会有的分寸感。
苏怀瑾握了握他的手,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时候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就松开了。她收回手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节奏是她熟悉的——张磊从铺面里面走出来,棉袍还没有系带子,大约是听见门口的说话声才出来的。他在门槛内侧站定,日光从门口涌进来铺在他脚前的青砖地面上,把他和门外之间的空地填满成一片明亮的间隔。
陆雪亭的目光越过苏怀瑾的肩头看到了门槛内侧站着的人。他的表情没有变,嘴角的笑意还在原处,只是那层笑意底下多了一层更浅的、像是验证了什么猜测之后才会有的了然。他重新看向苏怀瑾,把帽檐扶正了一些,日光从石榴树缝隙里漏下来在他银灰西装的肩线上铺开一片细碎的光斑。
"苏姑娘,新铺面很好,张老板的活儿也好。"他把皮箱换到另一只手里,朝她微微颔了颔首,又朝门槛内侧站着的那个人点了一下头,"后会有期。"
他转身走了,银灰西装的背影在巷口的日光里闪了一下就拐进了街角的人流里,帽檐和皮箱的边缘在晨光里勾勒出最后一道清晰的轮廓线,随即被来往的人影遮住了。
苏怀瑾站在石榴树底下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日光把树叶的阴影在她肩头摇动着。她转身走回门口,张磊还站在门槛内侧,棉袍的带子已经系好了,大约是刚才她转身的时候他顺手拢的。他垂眼看着她手里那只没有封口的信封,信封边角已经被她攥得微微卷起,几根手指印痕在纸面上留下了浅浅的纹路。
"他要回北平了。"苏怀瑾把信封折好收进口袋里,"银票他没要,说画修完了就是我的。"
张磊没有说话。他伸手把她肩膀上那片石榴树的落叶轻轻拈掉,指尖在她肩线处停了一瞬就收了回去,动作利落得像是顺手拍了一下灰。他侧过身让她进门,门槛内侧的日光铺了一地,她跨过门槛的时候他跟在后面走了进来,身后的大门被穿堂的风带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就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