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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正式定情

张云雷:秦淮旧梦

沈三爷的人从上海回来是四天之后的事。那天下午苏怀瑾正在新铺后院的修复室里处理一幅顾南笙送来的旧画,前堂那边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她放下毛笔推门出去,看见沈三爷正站在前堂门口跟张磊说话,金丝眼镜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冷光,手里攥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沈三爷看见她从后院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嘴角那层做买卖的笑意微微一收,露出了底下更正经的神色。他把信封递给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日光里:"孙福成的人没带回来。我到上海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只留下这个。"

苏怀瑾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只有几行字,是孙福成的笔迹,跟顾南笙在清音阁查到的那批旧家俱交易记录上的签字一样,潦草而急迫,带着一个人写快了之后收不住笔的那种忙乱。纸上写着那批假编号的来路——是他收了一批旧货之后被人换签的,他不知情,等他发现的时候东西已经流出去了一批,他怕担责就跑了。

沈三爷在她看完之后把信封收回去,日光从窗纸透进来铺在他灰棉袍的肩线上:"孙福成跟钱家没有关系,跟德云堂也没有直接关系。他只是被人当枪使了,把假编号贴在了从别处收来的货上。做局的人另有其人,孙福成说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只记得来跟他交易的那个人不报真名,每次见面都换地方。"

苏怀瑾站在日光里没有说话。她看着沈三爷把信封收进棉袍内袋里,金丝眼镜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细碎的光点。沈三爷说完这些话之后没有多留,跟张磊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灰棉袍的背影在门口的日光里闪了一下就消失在巷口。

沈三爷走后张磊从台边走过来。他在她身边站定,日光从窗纸透进来铺在两人之间的青砖地面上。他没有看信封里那张纸,目光落在地面上那片日光里,开口的声音不高,被午后安静的空气衬得比平时更沉了一些:"孙福成这条线断了。做局的人把自己藏得很深。"

苏怀瑾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看着日光里两人并排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交叠在一处。"断了也好。"她说,"至少知道这批货跟钱家和德云堂没有直接关系。剩下的慢慢来。"

那天晚上晚饭后苏怀瑾没有回修复室。她坐在前堂靠窗那张方桌旁边,蓝印花桌布是新换的,折痕平直地在桌面上铺展着。张磊从后院走过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茶碗推过桌面放到她手边。碗沿的白汽在煤油灯光里升起来又散开,模糊了他半张脸。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坐在煤油灯的光里,满堂的方桌和蓝印花桌布都在光里安然地站着。窗外的夜色已经沉透了,院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石榴树上的麻雀扑棱翅膀的响动,大约是被夜风惊着了。

苏怀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微苦,在舌尖上化开一层淡薄的甘。她把碗放回桌面上,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粗陶的触感在指腹底下微微粗糙。她抬眼看着他,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亮,另半边沉在灯光的阴影里,眉骨的线条在光影交界处格外分明。

"德云堂现在搬了新铺面,师父的赁约签了三年,赵老板那边的生意也稳了。"她慢慢开口,日光沉尽之后的煤油灯光把她每个字的轮廓都照得清晰分明,"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张磊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在煤油灯光里指节的轮廓清晰分明,粗粝的薄茧在光照下泛着哑光。他想了想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茶碗和煤油灯之间的一小片空气里:"打算把城南那个园子的场子固定下来,夫子庙这边做日常,两边都稳住。"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搭在桌沿的手指上,又抬起来看她的眼睛,"还有一件。"

"什么?"

"等你准备好了,跟我一起去师父跟前说一声。"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大约是个人的习惯,"把咱们的事定了。"

苏怀瑾的指尖在桌沿上停住了。她看着他坐在煤油灯光里的样子,长衫的领口松了一颗盘扣,锁骨上方那片淡青色的皮肤在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她看了他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我准备好了。"

张磊在煤油灯光里看着她。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大约是她那句"我准备好了"比他自己预想的来得更快一些。他慢慢坐直了身子,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然后伸出手越过桌面,手心朝上摊开搁在蓝印花桌布上。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摊开的掌心照得明亮,掌纹和薄茧的纹路在光里清晰可辨。

苏怀瑾把手搭上去。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掌心,体温在粗陶茶碗的余温里慢慢融合成同一种温度。煤油灯的光在两人交叠的手上铺了一层暖黄的光晕,把掌纹的沟壑和薄茧的轮廓都照得柔和而清晰。

窗外的院子里传来夜风穿过石榴树枝叶的沙沙声响,混着远处夫子庙街巷里隐约的喧闹声,从窗纸外面渗进来又散开了。两人隔着一张方桌坐着,手掌叠在蓝印花桌布上,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