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山水小品的背纸编号跟瘦竹和兰花属于同一批假货序列。苏怀瑾把三个编号并排抄在一张粗纸上,中间的间隔均匀规律,大约是按日期顺次编排的。她把这批信息归档之后,日子又恢复了一段平稳的节奏。
入夏以来德云堂的生意比春天好了不少。城南那个园子的场子固定下来之后,张磊隔两天就要带着程砚秋过去一趟,夫子庙这边的新铺面则由苏德山坐镇,赵老板隔三差五带朋友来喝茶听活,笑声从早到晚很少断过。苏怀瑾白天修画,傍晚偶尔去前堂坐一会儿,天气暖和了之后窗子白天可以支开通风,日光从朝南的窗子涌进来铺在蓝印花桌布上,把满堂的方桌和茶碗都照得暖融融的。
这种平稳的日子持续到了七月。
那天晚上苏怀瑾正在修复室里整理藤箱里的资料,张磊忽然从前堂过来,推门的时候日光早已沉尽了,只有煤油灯的光把他的轮廓从门口勾勒出来。他站在门槛内侧没有进来,手里攥着一份报纸,纸张边角被夜风吹得微微卷起又落平。他把报纸递给她,手指在纸边停留了一瞬才松开。
苏怀瑾接过来展开。报纸的头版用大号铅字印着一行标题,铅字在煤油灯光里清晰刺目。她盯着那行标题看了几秒,手指在报纸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纸张的边角在掌心底下折出一道新的折痕。她把报纸折好放在案板上,抬眼看着他。他站在煤油灯光和门口夜色的交界处,半边脸被光照亮,另半边沉在暗处,但那双眼睛在光里格外清晰——里面的内容比白天深了一层,像是在看见报纸上的消息之后才被调动起来的东西。
"九一八的事已经传到南京了。"他说,声音不高,被夜晚的安静衬得很实,"街面上今天下午就有人在传了。"
苏怀瑾在案板前坐下来。她看着案板上那份折好的报纸,铅字在煤油灯光里微微反着光。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日本人在东北动手了。接下来南京不会太平的。"
张磊从门口走进来,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煤油灯的光在两人之间铺开一小片暖黄的圆形区域,把他的脸照得比刚才明亮了一些,眼底那层暗色被火光压下去了一点,换成了另一种更沉的、像是一个人把某件想了很久的事终于拿出来了的神色。
"你怕不怕?"他问。
苏怀瑾看着他坐在煤油灯光里的样子。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在光线下粗粝分明。她想了想才开口,声音落在煤油灯光里:"怕。但怕也没用。"她把报纸重新展开来折好放在案板角上,然后抬眼看着他说,"德云堂该准备的东西要提前准备。粮食、药品、能随身带的值钱物件,都先备一份出来。"
张磊没有接话。他坐在煤油灯光里看着她,日光沉尽之后的煤油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许多。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明天我跟师父商量这件事。你该收的东西也收一收,藤箱里的东西值钱的都贴身放着。"
他推门走进夜色里去了。苏怀瑾坐在案板前多待了一会儿,把那份报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铅字的标题在煤油灯光里泛着微弱的反光,沉甸甸的压在纸面上。她把报纸折好放进藤箱最上层,跟其他重要资料放在一处。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得灯苗偏了一偏,她伸手护了一下灯罩,火苗重新稳住了,在玻璃罩里安静地亮着。夜色里隐约能听见远处夫子庙方向街巷的喧闹声,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收紧。她吹了灯站起来,在黑暗里站了片刻,推开修复室的门走进院子里去,夜色迎面扑来,裹着石榴树青涩的枝叶气息和泥土的凉意,安静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