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粥喝完之后苏怀瑾把碗洗了扣回案板上,正打算把沈三爷那三幅已经干透的画装箱送去南城,张磊忽然出现在小屋门口。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线,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少见的犹豫,像是他在开口之前已经站在门口犹豫了一阵子。
"怀瑾,你来一下。师父在前堂,说有事跟你说。"
苏怀瑾放下手里的画轴跟着他穿过连廊走到前堂。苏德山正坐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一只信封,信封的纸质已经泛黄发脆了,边角处有折叠的旧痕,大约存放了好些年。他看见她进来,把信封搁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信封表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折痕贯穿中央,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留下的印记。
"你师娘让我把这个给你。"苏德山的声音跟平时一样沉,但尾音比往常收得紧了一些,像是要从肺里挤出一口存了很久的气才能把这句话说完,"你小时候的东西,一直收着没给你看。现在你也大了,该知道了。"
苏怀瑾在茶几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伸手拿起那只信封。信封捏在手里很轻,里面大约只有一张纸。她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对折的纸,纸质粗砺泛黄,上面用毛笔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大约是仓促中写的,笔画有些地方断了,墨色深浅不一。她展开来从头看到尾,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把纸面上的墨迹照得清清楚楚。
纸上写的是一个日期和几句话。日期是民国十一年冬月十七,写的是"女婴,腊月初三生于城南,无力抚养,乞有缘人收养。名未取,望赐之。"后面没有署名,没有印鉴,连笔迹都看不出是谁写的。
苏怀瑾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日期倒推回去,民国十一年冬月十七对应的公历差不多就是她穿越之前过生日的那几天。她把纸页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苏德山。日光从窗纸透进来铺在他脸上,把他花白头发在光照里的银丝照得分明,他靠在太师椅里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个人把一件藏了很久的事情终于摊开给人看了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松弛与紧张同时存在的神情。
"你六岁那年师娘去城南办事,在一个巷子口看见的。那时候天冷,你被人用一件旧棉袄裹着搁在墙根底下,师娘走过去的时候你还醒着,看见她就笑了。"苏德山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大约是嗓子有些紧,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继续,"她把你抱回来的时候你身上就这一张纸,别的什么都没有。"
苏怀瑾把信封攥在手心里。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她攥着信封的手指照得发亮,信封的纸边因为年深日久已经发脆,被她握着的时候边缘掉下来一点细碎的纸屑落在膝盖上。她低头看着那些纸屑,浅黄色的碎屑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像一片干透了的旧叶子被风吹碎了之后剩下的末。
"师父,您和师娘从前没跟我说过这些。"
苏德山把茶碗放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窗台上的日光里,停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小时候问过一回,问为什么别人都有爹娘你没有。你师娘说你是她从城南抱回来的,你听完之后哭了一场,然后说'那你们就是我的爹娘'。从那以后她没再提过这件事。"
苏怀瑾把信封收进棉袄内袋里,跟手机、铜钥匙和那叠信笺放在一起。纸质的边角隔着棉布硌着她的肋骨,带着一种旧物特有的、沉实的分量。她站起来看着坐在太师椅里的苏德山,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亮,另半边落在阴影里,跟这间堂屋里所有被煤油灯和日光照过的物件一样,边缘清晰分明、姿态安稳笃定。
"我还是您的丫头。"她说。
苏德山靠在太师椅里没有说话。他伸手把茶几上的茶碗端起来又放回去,碗底磕着木面发出一声闷响。他点了点头,像是回应一句已经知道了很久的话,日光把他花白的鬓发照得透亮,在光照里那些银丝泛着细碎的光。苏怀瑾转身往后院走了两步,偏过头看了张磊一眼,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屏风边的阴影里,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开口,日光从窗纸透进来铺满了两人之间的青砖地面,把空气照得通透而安静。她收回目光穿过连廊回了小屋,在案板前坐下来把信封重新打开,看了那纸上的日期和字迹片刻。纸张的边缘在她指尖下微微卷曲,年深日久的折痕已经硬了,折起来的时候会沿着旧痕自动合拢,像是这张纸自己记得该怎样折回原来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