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师娘的心事

#小福子跑开之后苏怀瑾在窗台边多站了片刻，日光从石榴树的新叶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片细碎的光斑。她转过身正要回屋，忽然听见后厨那边传来周惠兰的说话声，不高，像在跟谁交代什么事情。苏怀瑾顺着连廊走过去，走到后厨门口的时候看见周惠兰正蹲在灶台前面择一把青菜，手指把菜叶一片一片摘下来搁在旁边的竹篮里，动作利落但比平时慢了一些，大约是心里搁着事，手上就跟着滞了。

"师娘。"苏怀瑾在门口叫了一声，周惠兰抬起头来看她，日光从后厨朝南的窗子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鬓边新添的几根白发照得分明。她看了苏怀瑾一眼，没有说"你怎么来了"或者"早饭在灶上"，只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截灶台前的地面让她蹲下来。

苏怀瑾蹲在她旁边，从竹篮里拿起一根青菜开始择。两个人并排蹲在后厨的地面上择菜，日光从窗子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并排投在身后的墙面上，菜叶被摘下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脆响，一片一片落在竹篮底上。

择了大约半篮子的时候周惠兰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跟手里的菜叶子说话："小福子今天早上来找我了。他说他梦见了他爹，梦见他爹坐在一棵石榴树底下教他怎么把枝条插进水里养根。他哭着醒的，但哭完就跑去找你了，跟我说姐姐比他会说话。"

苏怀瑾的手指在一根菜茎上停了一下，菜茎的断面在日光里泛着湿润的青色。她没有接话，周惠兰也没有等她接，手里的活没有停，又说了一句："小福子来德云堂那年才七岁，他爹走的时候攥着我的手说'大姐，这孩子命苦，您给他口饭吃就行'。一眨眼都六七年了。"

苏怀瑾把择好的菜叶放进竹篮里，手指上沾着菜茎断面的汁液，在日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她看着周惠兰的侧脸，日光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眼角和嘴角的纹路比苏怀瑾第一次见她时深了一些。大约是德云堂要搬家这件事让她连着忙了好些天没有歇过，整个人看起来比入冬的时候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的弧度也更明显了。

"搬家的事忙完您歇两天。"苏怀瑾说，"后厨的事我来盯几天。"

周惠兰择菜的手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一只眼睛照得明亮，另一只眼睛落在眉骨的阴影里。"你也要盯沈三爷那边的活，还要帮张磊跑城南的场子。后厨的事不用你操心，师娘还没老到择不动一把青菜。"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择菜，手指的节奏恢复了平时的利落，一片一片地摘下来放进竹篮里。后厨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青菜被摘断的脆响和窗外院子里麻雀扑棱翅膀的动静从远处传过来。苏怀瑾把手里最后一根青菜择好放进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周惠兰在她站起来的时候也直起了腰，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指尖沾了一点青菜汁液的青色痕迹印在额角，她自己大概没有注意到。苏怀瑾看了一眼，没有提醒她，转身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看了一眼里面的粥——白粥已经温了，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师娘，粥我端走了。您也歇一会儿，别一直蹲着。"

她盛了一碗粥端回小屋，在案板前坐下来慢慢喝。粥已经不怎么烫了，米油在碗沿上凝成一圈薄薄的白膜，她用勺子轻轻搅开，白粥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朴实的米香。她喝了几口之后放下勺子，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只白瓷碗里的石榴枝条上。枝条经过一个上午的日晒，被小福子掐过树皮的那几处缺口边缘已经微微干缩收紧了，但枝条本身仍然挺立着，末端浸在水里的部分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大概还能活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