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小福子的身世

第五天清晨苏怀瑾推开小屋门的时候，看见小福子蹲在门槛外面的青砖地上，手里攥着一根石榴枝，正用指甲掐枝干上的树皮玩。听见开门动静他抬起头来，眼睛红了一圈，但看见是她又咧嘴笑了一下，缺了的那颗门牙的位置在晨光里露出一个小小的黑洞。

"怀瑾姐，我起早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压着了，"师娘让我来叫你吃早饭，粥在灶上温着。"

苏怀瑾在他旁边蹲下来，日光从廊檐边缘斜斜地切过来铺在两人之间的青砖地面上，把小福子棉袄袖口磨破的那一圈毛边照得分明。她蹲在门槛旁边没有催他起来，等他自己开口。小福子又掐了一下石榴枝的树皮，树皮被掐出一个小缺口，露出底下青白的木质层。他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几息，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爹以前也种石榴。"

苏怀瑾没有接话。她在青砖地面上坐下来，跟他并排蹲着，日光从院子里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在身后的门板上拉成两道细细的长条。小福子手里的石榴枝已经被他掐了好几处缺口，他把枝子搁在地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手指上有几道被树皮划出来的浅痕。

"我爹是个花匠，在城南一个大户人家的院子里种花。后来那户人家败了，我爹没了活路，就带着我出来跑。跑到夫子庙这边的时候他生病了，师娘把我收下了。"小福子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根石榴枝上，枝干上的掐痕在晨光里泛着青白色，"我爹走的时候让我好好活着，别想太多。"

苏怀瑾把地上那根石榴枝捡起来，掐痕处已经微微干缩了，但枝条本身还算新鲜，大约能插进水里重新养。她站起来把枝条拿去放在窗台上那只白瓷碗里，枝条的末端已经劈开了一个小口，大概是刚才被他掐树皮的时候不小心弄裂的。她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枝条能在碗里站稳，转过身来的时候小福子已经从门槛上站起来了，在晨光里搓着手。

"怀瑾姐，那根枝子还能活吗？"

"能活。你爹种过花，你应该也知道——枝子只要还有一点青的，插进水里就能缓过来。"苏怀瑾站在窗台边看着他，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线，"你爹给你留的不是石榴树，是你记得他种过石榴这件事。"

小福子站在原地没有动。晨光铺了满院，把石榴树的新叶照得透亮，那些初生的叶片在光里微微摇动着，边缘泛着一层细碎的绒毛。他搓着手指上那几道浅痕，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后站直了身子，咧嘴笑了一下。

"怀瑾姐，我去前堂摆桌子了。"他转身跑过连廊，棉袄下摆在膝盖处蹭着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咚咚咚地远去了。

苏怀瑾站在窗台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连廊拐角处，日光从院子里照过来铺了满窗台，白瓷碗里的水面上映着一小片亮闪闪的天光，那根被掐过树皮的石榴枝竖在碗中央，末端劈开的裂口在水面下微微张着，像是正在慢慢吸着水分。她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小屋，从木柜抽屉里取出那叠信笺，翻到最后一封，重新看了一遍那个五瓣花的符号，然后把信笺折好放回匣中合上盖子，连带那幅兰草和瘦竹、编号记录和沈三爷的拓片一并放回原处。锁好柜门，把小屋的门掩上，往前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