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新园子的首场之后,德云堂的日子像被人推着走了一样快了起来。张磊隔两天就要去城南那边对一遍场地的尺寸和台面的高度,程砚秋跟着跑了三趟,回来的时候棉袍上沾着新锯的木屑和油漆味。苏德山把夫子庙新铺面的赁约签了,定钱交了,接下来就是搬家的活计——桌椅要运、屏风要拆、后台那只旧太师椅要用棉被裹着搬。小福子每天在前堂和后院之间来回跑着清点家什,手里的单子被他攥得卷了边,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记着桌凳的数目和茶碗的件数。
第四天下午苏怀瑾从清音阁回来,手里攥着一只信封。顾南笙帮她把那批旧家俱的经手人查出来了——两年前有个姓孙的掮客从城南一家破落户手里收了一整批旧家俱,转手卖给了清音阁。那个掮客后来在南京没再做这行买卖,听说去了上海,下落不明。顾南笙把查到的信息写在纸上装进信封里,封口处用浆糊粘了一道,边缘压得平整。
苏怀瑾拿着信封穿过连廊回小屋,在连廊拐角处碰见张磊从对面走过来。他手里攥着一卷红纸,大约是买回来准备给新铺面贴对联用的,看见她手里的信封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信封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清音阁那边有消息了?"他问。
苏怀瑾点了点头,把信封收进棉袄内袋里。"掮客的名字查到了,人去了上海,暂时追不到线。"
张磊没有说话。他站在连廊的日影里看着她的侧脸,日光从廊檐边缘斜斜地切下来在她肩头铺了一层暖色。他把手里的红纸卷换到左手拿着,空出来的右手在棉袍侧边蹭了一下,大约是刚才拿红纸的时候沾了一点朱砂的粉末。
"那个掮客姓什么?"他问。
"孙。"
张磊的手指在棉袍侧边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苏怀瑾正好在看他,几乎不会注意到。他没有接话,把红纸卷从左手换回右手,偏过头往院子那边看了一眼,石榴树的枝桠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新绿的光。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语气跟刚才一样平:"孙什么?"
"顾南笙还没查到全名,只查到了姓和大概的年纪。"苏怀瑾看着他,"你认识姓孙的掮客?"
张磊在连廊的日影里站了片刻。廊檐下的风从院子那边吹过来,把他手里的红纸卷边缘吹得微微翘起又落平。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把一句话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肯吐出来:"我小时候认识一个姓孙的,在城南那边走街串巷收旧货。后来他不在南京了,确实听说去了上海。"
苏怀瑾没有追问。她在连廊的日光里站了一会儿,看着他把红纸卷重新攥好,收回目光侧过身让她先走。她从连廊那头走过去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日光从廊檐边缘漏下来照在他的侧脸上,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处,表情看不清楚。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手里的红纸卷边缘还带着朱砂的红色印痕,像是刚裁好就被他拿在手里走了过来,还没来得及卷得更紧实一些。
她进了小屋之后把信封放在案板上没有拆开,在案板前坐下来看着窗台上那根石榴枝条。枝条已经长出了七八片叶子,颜色比上周又深了一些,边缘的绒毛褪了大半,露出底下光滑的叶面。她伸手碰了一下叶片,指腹触到的触感已经从初春的柔软转成了更厚实的质地。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案板的信封上,拿起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顾南笙的字迹工整端正,一页纸上写着姓孙的掮客的年纪、大约的活动范围和两年前那批旧家俱的交易记录。她把纸看完折好收进木柜抽屉里,跟手机、铜钥匙和那只装着信笺的旧木匣子放在一起。抽屉关上之后她在案板前坐了一会儿,日光从窗纸透进来铺在她搭在案板边沿的手指上,把掌纹的每一条沟壑照得清清楚楚。
傍晚的时候她走出小屋往偏房那边看了一眼。张磊的房门关着,门缝里漏出一道煤油灯的光线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线窄窄的暖黄色。她站在院子里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回了小屋。窗台上那根石榴枝条在暮色里立着,叶子被晚风吹得微微摆了一下就停住了,在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只剩一个安静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