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新园子的首场定在半个月后。赵老板提前五天来德云堂打了招呼,说京津那边来了几位同行,路过南京,听说德云堂最近有新活,想来看看。赵老板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靠窗那张老位置上喝茶,紫砂壶里泡的是他自带的茶叶,壶嘴冒着白汽模糊了他笑盈盈的半张脸。
张磊当时正站在台边对折扇的扇骨,听见"京津同行"四个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扇骨在指间卡了半息又重新转起来。苏怀瑾从屏风后面端着茶盘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她多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茶盘搁在赵老板桌角,转身回了后院。
赵老板走后张磊到小屋来找她,手里还攥着那把扇子,扇骨已经被他合拢了捏在手心里。他在门槛边站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京津来的人,多半是来探底的。新段子使出去才几天,那边就有人闻着味过来了。"
"你怕他们把你那几段活的底摸走?"苏怀瑾在案板前抬头看着他。
"怕倒不至于。就是得把使活的分寸掐准了,该露的露、该藏的藏。"他走进来在矮凳上坐下,扇子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案板上那幅正在晾着的兰草绢面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你那天坐第一排,看我使到第三个包袱的时候注意一下台下那几个人的反应。赵老板说一共来三个人,穿什么颜色的衣裳他没细说,但听口音是正经的京片子。"
苏怀瑾把案板上的工具收了收,站起来走到窗边,日光照在她脸上让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窗台上那根石榴枝条已经长出了五六片叶子,颜色从嫩绿转深了一些,叶片边缘的绒毛在日光里泛着一层细碎的光。她伸手碰了一下最顶端那片叶子,指腹触到叶面的触感柔软而微凉,边缘有细细的锯齿。
"你使活的时候台下那些人什么反应我记着。"她收回手转过身来看着他,"散场之后呢,要不要跟那几个人打个照面?"
张磊想了想,扇子从膝盖上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下。"看情况。如果他们是正儿八经来听活的,散场之后打个招呼就行。如果他们是来挑刺的,见不见都一样。"
他说完站起来走了出去,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穿堂的风。苏怀瑾站在窗边看着门帘晃了两下才停住,窗外院子里的日光正好照在石榴树的枯枝上,枝条顶端已经隐隐冒出了几粒米粒大小的芽苞。她收回目光落在案板上那幅兰草上,绢面的墨色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大约再过一天就能彻底收工了。
城南新园子首场那天,她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上,左手边空着一个位子,张磊说留给她的那一把椅子就放在那里没动过。午后的日光从园子朝南的窗纸透进来铺了满台,她看着台上的张磊穿着一件崭新的靛蓝色长衫站在台中央,折扇在指间开合了一次,底下的声音就静下来了。
新段子使到第三个包袱的时候,苏怀瑾的目光从台上移开,往右侧偏了两排的位置扫了一眼。那里坐着三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年纪都在四十上下,坐姿端正,面前各摆着一碗茶但没有动过。他们听的时候头微微前倾着,目光始终追着台上人的动作和节奏,嘴角没有太大的弧度,但在包袱落地的几个节点上,他们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目光。那种交换很隐蔽,几乎只是彼此侧了一下视线就收回了,但苏怀瑾一直盯着,所以她看见了。
散场之后赵老板亲自引着那三个人到后台来。苏怀瑾已经先一步绕到了后台侧边的走廊里站着,透过门帘的缝隙能看见里面的情形。那三个人进了后台之后先是拱手客气了几句,其中为首那个个子偏高些的,开口带着一口利落的京片子:"张老板,这段活使得好,路子新、底子老,几位前辈听了都痛快。"
张磊正把长衫的袖口卷上去,听见这话动作没停,笑着接了一句:"几位老师过奖了,我这也是瞎琢磨的,不成什么章法,就图街坊们听着乐呵。"
三个人没有再多留,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走了。赵老板送客回来之后多待了一会儿,跟张磊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这几个人回去之后会传话"、"新段子在京津那边有动静了"、"你要做好准备,那边说不定会来请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不少,紫砂壶被他握在手心里没有再端起来喝。
那三个人走后张磊从前台绕出来,在走廊拐角处看见苏怀瑾站在那里。他走过去的时候长衫的衣摆扫过青砖地面带起一点细尘,停在她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日光从走廊尽头的窗子透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
"看到了?"他问。
"看到了。"苏怀瑾说,"你使第三个包袱的时候他们三个人都侧了一下头互相看了一眼。后面整段他们没再交流过,但坐姿到后面反而比前面松了一些。"
张磊听完之后没有说话。他靠着走廊的墙站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折扇,扇骨被他捏着慢慢转了一圈。走廊里的日光从窗子透进来铺在他肩头,把他靛蓝长衫的肩线照出一层暖色的光晕。他抬起头来看她的时候嘴角那点弧度弯了一下,说了一句"走吧,回去吃饭了"。
苏怀瑾跟在他身后走出了园子。午后的日光铺在门前的石板路上,她走了两步偏过头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三个穿灰布长衫的人已经不见了,巷口空荡荡的,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根底下舔爪子。她收回目光加快步子跟上了前面的人,日光铺满了整条巷子,暖融融的,把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地面上拉得又长又近,走着走着就快要挨到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