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一炮而红

新段子使了三天，德云堂的午场从原来的七八成满变成了满座。

第三天中午，连门口的石阶上都蹲着几个听蹭的街坊，门帘掀开一道缝往里瞅，被小福子端茶盘的时候撞见轰了一回，过一会儿又凑回来了。苏怀瑾从后厨端茶出来的时候差点踩到一个蹲在门边上的半大孩子，那孩子抬头看见她手里托着茶盘，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赵老板在第四天午场亲自来了。他坐在靠窗那张老位置上，叫了一碟花生米和一壶龙井，从头听到尾，中间没有起身离开过。散场之后他走到台边跟张磊说了几句话，声音不高，隔着满堂正在离座的客人听不真切，但苏怀瑾从屏风后面看见赵老板拍了拍张磊的肩，手里的紫砂壶在他另一只手里稳稳转了一圈。

那天下午赵老板走之后张磊过来小屋找她，在门框上叩了两下就进来了，手里还捏着那只紫砂壶——赵老板送的，说是新壶让他养着玩。他把壶搁在案板角上，在矮凳上坐下来看着她修那幅兰草的绢面，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赵老板说，下个月他朋友在城南开了个新园子，首场想请德云堂去压台。"

苏怀瑾手里的毛笔没有停，正在给绢面边缘补一层极淡的固色浆。她的笔尖顺着绢丝的走向走完最后半寸，搁下笔才抬起头来看着他："城南的新园子，多大？"

"能坐一百来人，比德云堂现在的台子大两倍。"张磊把紫砂壶拿起来转了一圈又放回去，"赵老板说如果这场压好了，以后那边可以长期合作。到时候夫子庙这边的新铺面做日常场，城南那边跑堂会，两边都能顾上。"

苏怀瑾在案板边沿坐下来，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铺满细碎的金色颗粒。她看着坐在矮凳上的他，煤油灯在白天没有点，但他的轮廓被日光勾勒得清晰分明，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在光照里显得比平时更深邃了一些。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跟平时聊今天天气如何或者晚上吃什么没有什么区别，但紫砂壶被他搁在案板角上之后手指还在壶盖上多蹭了一下，大约是一个人在说出好事时克制着不让语气泄露太多欣喜才会有的小动作。

"你紧张吗？"她问。

张磊的手指从壶盖上收回去搭在膝盖上，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点弧度微微弯了一下。"台上不怕。台下的事想好了就不怕。"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那只白瓷碗里的石榴枝条，嫩叶已经展开了三四片，颜色从初春的嫩绿转深了一些，叶片边缘泛着一层细密的绒毛。他碰的时候动作很轻，大约是怕把那些嫩叶碰折了。

"你城南那场，我去看。"苏怀瑾在案板前说。她已经重新拿起了毛笔，但笔尖还没有蘸浆水，只在半空中悬着，日光把毛笔尖的细毛照得根根分明。

张磊的手从石榴枝条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坐在案板前日光里的她。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午后的日光从窗外涌进来铺了满屋，把她和他之间的空气照得通透而温暖。他没有接话，但嘴角那点弧度弯了一下又收了回去。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推门出去之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日光在他的侧脸上描出一道柔和的边线。

"那我把第一排的位置给你留出来。"他说完就推门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把案板上那张还没压平的粗纸吹得微微卷了一下又落平。

苏怀瑾坐在案板前没有动。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毛笔尖，日光把笔尖的每一根细毛都照得清清楚楚。她把笔搁在笔架上，伸手把案板角上那只紫砂壶拿过来看了看，壶身还带着赵老板养过的温润包浆，在日光里泛着沉静的暗红色。她把壶放回原处，轻轻推了一下让壶嘴朝外摆正了，然后重新拿起毛笔蘸了浆水继续处理绢面边缘那层固色，笔尖落下去的时候稳稳地贴着绢丝的走向走完了整条线，末了在收笔处顿了一下，大约是顺手把边缘一处极细的毛糙压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