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苏怀瑾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了沈三爷那三幅画的收尾工作上。水渍山水的最后一层固色刷完、绢本人物重新托裱贴平、纸本花鸟换了新签条,三幅画并排靠在木柜旁边晾着,等浆水彻底干透就能交货了。她每天检查一遍绢面和纸本的平整度,其余时间就坐在案板前把瘦竹、兰花和从清音阁带回来的那幅兰草并排放在一起,反复比对绢丝的经纬密度和墨色的层次。
第三天下午她从案板前抬起头来活动脖颈的时候,听到前堂那边传来一阵笑声。那笑声跟平时午场客人被逗乐之后的哄笑不太一样,更密集、更响亮,像是从很多人胸腔里同时涌出来的那种畅快。她推开屋门走出去,穿过连廊到了屏风后面站定,透过屏风的雕花缝隙看见台上的张磊正在使一段她从没听过的活。
他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新棉袍,袖口卷了两折露出小臂一截,折扇在指间翻着花。台下的客人比平时多了三四桌,连靠门的位置都坐满了人,空气里飘着瓜子壳和茶叶的香气。张磊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咬字清晰松弛,每一个包袱抖出来的时候节奏都掐得分毫不差——底下的笑声刚起他就接下一句,把笑浪推得更高,然后在最高处轻轻一收,换气,再起。程砚秋在台侧的凳子上坐着,手里的折扇在膝盖上拍着节拍,虎牙一直露着没合上过。
苏怀瑾在屏风后面听完了整段。段子的底跟传统的活不一样,结构更新、人物关系更细密、包袱的铺设跟传统的节奏有出入——多了一些从前没听过的机锋和转折。她站了一会儿,等客人们散了大半才从屏风后面绕出来,张磊正在台边喝茶,见她走过来把茶碗放下,嘴角那个弧度弯了一下。
"新段子?"她问。
"试了两天。"他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照着册子里记的那几条路子改的,把传统的底重新翻了一遍,填了些新的人物进去。"他放下碗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大约是注意到了她眼底那层因为连续伏案而留下的倦色,但没有说出来。
苏怀瑾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手搭在桌沿上,日光从窗纸透进来铺在她指尖上。"师父知道吗?"
"昨晚上跟他对了一遍,他说行。"张磊把折扇从领口抽出来搁在桌面上,扇骨碰到木面发出一声脆响,"他听完之后坐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路子对,能走远'。"
苏怀瑾没有再接话。她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日光从窗纸透进来铺了满堂,把蓝印花桌布上残留的瓜子壳照得清清楚楚。她能感觉到那辆新铺面、新赁约、新段子的齿轮正在同时转动起来,每转一圈,德云堂就在这条巷子里扎得更深一寸。
她站起来往后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台边那张凳子上,灰蓝色的棉袍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正在低头把茶碗盖合上又打开。她收回目光往前走了两步,在连廊拐角处遇到了端着茶盘过来的程砚秋。他步子轻快得很,虎牙一直露在外面,嘴角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高兴劲头。
"怀瑾姐,你听见刚才那段了吧?张磊哥这两天晚上写到后半夜——"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连后厨灶台上的灯油都被他烧干了半盏。不过值了,刚才底下那笑声比过年都热闹。"
苏怀瑾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问他:"他写的时候你看见了?"
程砚秋挠了挠后脑勺:"我起夜的时候看见他屋里灯还亮着,从门缝里瞧了一眼。坐那儿一边写一边自己念,念完了停一会儿又改几个字,改了又念,折腾了好几遍才趴桌上眯了一会儿。"
苏怀瑾点了点头,侧身让程砚秋端着茶盘往大堂过去了。他的脚步声咚咚地远了之后,她又站了片刻,才转身顺着连廊往回走。她回到小屋之后在案板前坐下来,目光在木柜的方向扫了一圈,里面的东西安安静静地躺着。她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指尖上,日光正照在她的手指上,把掌纹的每一道沟壑都照得分明清晰。她握了握拳又松开,把掌心贴在了案板的木面上,木纹的触感温热而平整。窗外传来几声麻雀叫,大约是天气渐渐回暖了,连鸟雀的叫声都比冬天勤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