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德云堂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苏怀瑾推开小屋的门把煤油灯点亮,火苗跳了一下才稳住,把案板和木柜的轮廓从黑暗中逐一勾勒出来。她把那幅从清音阁库房里带回的画在案板上展开,兰草的墨色在煤油灯光里显得比在库房里沉静了许多,那些清透的笔意铺在绢面上,跟瘦竹的墨法几乎如出一辙。
她把瘦竹从木柜里取出来并排放着,两幅画的墨色在煤油灯光里一左一右铺开,竹叶的劲瘦与兰草的舒展相互呼应,每一笔的起承转合都有相似的轨迹。她俯身凑近了看瘦竹的绢面,又凑近了看兰草的绢面,经纬密度相同、上浆工艺一致、绢丝的粗细均匀度也几乎一样——这两幅画用的绢料来自同一批织机。她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兰草绢面的边缘,绢丝在指腹底下的触感柔软而细密,边缘处有一段极其轻微的卷曲,大约是画成之后被卷起来存放了很多年造成的自然形变,跟瘦竹边缘的卷曲弧度也几乎一致。
她把两幅画并排摆在案板中央,退后一步看着它们。同样的绢料、同样的墨色、同样的笔意,唯一不同的是瘦竹的背纸上残留着假编号的印痕,而兰草的背纸已经被人提前处理干净了。处理兰草背纸的人跟做局的人应该是同一个——或者至少是同一条线上的人,在苏怀瑾接触清音阁库房之前就已经进去过,把能灭的痕迹都灭了,只留下了这幅空荡荡的绢面。
她的目光从画面上移开,扫过窗台。窗台上那只白瓷碗里的石榴枝条比前两天又长了一些,嫩芽已经展开成了两片完整的叶子,叶脉细密而清晰,颜色是那种初春特有的、带着一层绒毛的嫩绿色。日光已经没有了,只有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去,把叶片边缘照得微微透亮。
她收回目光,把两幅画卷好分别收进木柜里,关上柜门的时候听到了前堂那边传来的脚步声。不重,不急促,是她已经能分辨出来的那种节奏——张磊的步子跟程砚秋的咚咚声不一样,更沉也更均匀,每一步踩下去都是实的。脚步声停在门口,隔着一扇门板苏怀瑾听见他在外面站了一下,然后伸手叩了两下门框。
"进来吧。"苏怀瑾说。
张磊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股夜风,风里裹着廊檐下煤油灯烧过之后的油烟味和院子里泥土的气息。他站在门槛内侧没有往里走,目光在案板上扫了一圈——上面已经空了,工具也收拢归位了——然后落在她脸上。煤油灯光把他的轮廓从侧面照亮,颧骨和眉骨的线条清晰分明,眼底那层暗色在夜里比白天看起来更深一些。
"刚从清音阁回来?"他问。
苏怀瑾点了点头,把案板边上那只蓝布包袱指了指——里面还裹着那幅兰草。张磊走进来弯腰打开包袱看了一眼,看到那幅画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大约是认出了跟瘦竹相似的笔意。他没有多问,把布重新裹好,直起身来看着她。
"查到什么了?"
"有人在之前就进过清音阁的库房,把一幅画的背纸编号洗掉了。"苏怀瑾在案板边沿坐下来,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轻响,"加上瘦竹上的假编号和沈三爷那批信,基本上能确定做局的人跟清音阁旧家俱的来路有关系。顾南笙在查那批旧家俱的经手人,查到之后应该能缩小范围。"
张磊在矮凳上坐下来,隔着一只案板的距离看着她。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着,把各自的影子投在墙面上,一道深一道浅。他没有立刻说话,大约是把她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被夜里的安静衬得比白天更低一些:"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查到的人是你不想查到的?"
苏怀瑾的手指在案板边沿停了一下,木头的棱角硌着指腹。"想过。"她说,"查到的如果是我不想查到的人,那也要先查出来再说。知道了底细才知道怎么应对。"
张磊没有再问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的时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煤油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半边侧脸镀了一层暖色,另半边沉在门框的阴影里。"你晚上吃东西了吗?师娘留了一碗粥在后厨灶台上温着,你记得去喝。"他说完就走了,门被他从外面带上,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轻轻响了一下就归于沉寂。
苏怀瑾在案板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了后厨。灶膛里的余火果然还亮着,暗红色的光从炉口漏出来把灶台周围照出一小片暖意,一只粗瓷碗扣在案板上,碗底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她把碗端起来揭开盖子,里面是白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已经不怎么烫了但还温着。她端着碗站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地喝完,粗陶的碗壁贴着掌心把余温一点一点传过来。
她把碗洗了扣回案板上,吹了灶膛里的火,沿连廊走回小屋。进了屋之后她把煤油灯捻小了些,在黑暗里坐了片刻,听着院子里的风声从门缝里渗进来,混着远处夫子庙方向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吠,慢慢地沉进睡意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