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云堂正式搬家的日子定在两天后。从夫子庙老铺到城西新铺,不算远,但桌椅屏风加起来有十几件大家伙,加上后台那些戏箱和茶碗架,装满了两辆板车。程砚秋提前一天就把板车雇好了,车老板是个黑瘦的中年人,说是赵老板介绍的,价钱公道,一趟拉完不另加钱。
搬家前一天晚上,苏怀瑾在小屋里把木柜里的东西全取出来,分类包好。手机和木匣子用粗布裹了一层又塞进棉袄内袋里贴身放着,铜钥匙和那些信封、信笺、拓片、编号记录用油纸包好装进一只小藤箱里。瘦竹和兰花两幅画单独卷好插在藤箱侧面,跟沈三爷那三幅已经收工的画作放在一处。她收拾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一样一样拿起来看了看再放进去,像是在心里确认每一样东西的位置。
收拾到最后,她从木柜最底层摸出一只她之前没注意到的小布包。布包被压在几件旧衣裳底下,灰蓝色的棉布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用同色的线缝了几针,针脚粗疏潦草,像是匆忙间随手缝的。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纸张泛黄发脆,边缘已经卷起了毛边。她小心展开——纸上写着一行字,墨色褪成了灰褐色,笔迹歪斜,像是一个不太识字的人照着样子描下来的。
"女婴,腊月十九,德云堂门口。"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再无别的字迹。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泛黄的纸面上,把那行褪色的墨迹照得清晰分明。她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布包里,布包搁在膝头,灰蓝色的棉布在日光里泛着旧物特有的温润。她坐了一会儿,把布包拿起来放进藤箱底层,压在信笺和拓片下面,然后合上藤箱盖子,搭扣扣好。
她把藤箱搬到墙角,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过窗台。窗台上那只白瓷碗里的石榴枝条已经长出了八九片叶子,颜色从嫩绿转成了更沉的青绿,叶片边缘的绒毛褪尽了,露出光滑的叶面,在日光里微微反着光。她伸手碰了一下最高处那片叶子,叶面在指腹底下微微震动了一下又静下来,大约是穿堂的风刚巧过去。
第二天天没亮透德云堂就热闹起来了。程砚秋招呼板车夫把板车停在后门口,小福子跑进跑出地清点家什,苏德山站在太师椅旁边看着众人拆屏风的榫头,手里没有拿旱烟杆,只背着手站着。周惠兰在后厨把最后几件碗碟用干布擦净了包进稻草里,一摞一摞码好放进木箱。苏怀瑾帮她把装好的木箱抬到后院门口,两只箱子叠在一起有点沉,她弯腰抬第二只的时候余光扫见张磊从偏房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旧皮箱,另一只手拎着那把折扇。他走过来把她手里的木箱接了过去,什么也没说,拎着就走到了板车旁边码好。
搬家花了整个上午。板车来回走了两趟,第二趟装的是戏箱和太师椅,太师椅被小福子用一床旧棉被裹得严严实实,捆在板车最顶上,远远看着像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苏怀瑾跟着第二趟板车走到了城西新铺,新铺面的门板已经卸下来搁在墙边,日光从敞开的门口涌进去铺了满堂,把空荡荡的梁柱和青砖地面照得通亮。
她站在门口看着新铺面。比旧铺面宽了一间,房梁高挑,台面比旧台大了一圈,能站更宽敞的场子。日光从朝南的窗纸透进来铺在台面上,把台面的木纹照得分明,那些新旧接榫的痕迹在光里清晰可辨——这间铺子从前大约也做过类似的营生,梁柱上还残留着旧年挂幔帐留下的铁钉痕迹,铁钉已经锈了,在日光里泛着暗沉的红褐色。
张磊从她身后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也看着台面上那片日光。他手里还拎着那把折扇,扇骨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目光从台面移到屋顶的梁柱又移到朝南的窗子,没有说话。两个人在门口并肩站了一会儿,日光从门口涌进来铺在他们脚前的青砖地面上,把两人的影子并排投在身后的门槛内侧。
"这间铺面比旧的大。"苏怀瑾说。
"嗯。"张磊把折扇换了只手拿着,"后院给你留的那间屋子朝南,日头比旧屋好。东西放进去就行,不用急着收拾。"
苏怀瑾点了点头,跨过门槛走了进去。她在新铺面里走了一圈,从台面走到后门,从后门穿到后院。后院果然比旧德云堂的院子宽敞一些,墙角那间杂物间朝南开了一扇窗,窗纸是新糊的,透着亮白的光。她推开门进去看了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地面扫过了,墙角的灰也掸净了,窗台上放着一只空的白瓷碗——跟她在旧屋窗台上用过的那只一模一样。
她在空屋子里站了片刻,日光从窗纸透进来铺了满地。外面院子里传来程砚秋指挥板车夫卸货的吆喝声和小福子跑动时咚咚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像某种热闹的、充满了生气的声响。她转身走出去,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日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新铺后院也有一棵石榴树,比旧屋那棵小一些,枝桠纤细,但顶端已经冒出了几粒米粒大小的芽苞,在日光里泛着一层细碎的绒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