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德云堂之后苏怀瑾没有回小屋。她先去了前堂,张磊正和程砚秋在屏风后面整理旧册子,厚厚一摞手抄本堆在太师椅旁边的茶几上,大约是在归拢这些年的活儿。她走过去把那幅瘦竹的落款拓片从内袋里抽出来递给他,简短地说了沈三爷的话,以及瘦竹上的编号是被人仿做的这一层。
张磊接过拓片看了片刻,又还给她。"他给你这个,是想让你帮他查做局的人是谁。"
苏怀瑾把拓片收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说得没错,我确实已经在局里了。查清楚做局的人是谁,对德云堂也有好处——万一做局的人跟钱家有关,知道底细了才好防。"
程砚秋在茶几旁边蹲着,手里攥着一本泛黄的册子翻了两页,抬起头来插了一句:"怀瑾姐,你可真是什么都敢接。沈三爷那人的活烫手,你倒是越接越起劲了。"
苏怀瑾看了他一眼,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程砚秋蹲着的圆润身影上,虎牙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微微露着。"烫手的东西总得有人接。"她说,"接了才知道烫的是手还是心。"
那天晚上苏怀瑾把小屋的门关严了,煤油灯捻到最亮,把那幅瘦竹和兰花并排铺在案板上,旁边放着沈三爷给的拓片。她借着煤油灯光把拓片上的题字跟瘦竹画面上那几行落款反复对照——笔意的走向、墨色的浓淡、勾画之间的连断,每一处都比照得极仔细。拓片上的字迹骨力清健,收笔处微微上扬,跟原画落款的笔意如出一辙,确系同一个人所书。她将拓片折好收起来,又把编号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那些假编号和假日期上停了很久,最后用毛笔记在案板边的粗纸上。
第二天她带着那幅瘦竹去清音阁找顾南笙。顾南笙看完拓片和编号记录之后靠着戏箱边缘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戏箱的铜包角上无意识地摩挲了几下,包角已经被她的指腹蹭得发亮。她抬起头来看着苏怀瑾,目光里的那层薄薄的嬉笑神色收干净了,露出了底下更锐利的东西:"沈三爷知道这东西是假的,那他给你拓片是想让你顺藤摸瓜找到真东西。假编号指向钱家,但钱家本身可能是被泼脏水的。你要是顺着假编号往下查,最后查到的可能是另一条线——另一条线指向谁,谁就是做局的人。"
苏怀瑾没有说话。她把拓片收好站起来告辞,走出清音阁的时候秦淮河的河面上正铺着冬天的日光,灰绿色的水波一层一层地荡开又合拢。
回到德云堂她把那几件东西重新分类收好——沈三爷的拓片和假编号记录单独折进一只信封里封好,沈三爷托她修复的三幅画另放一处,钱家的本名编号和日期记录收进木柜最下层。她关上柜门的时候指腹在柜门表面停了一下,然后转身推门出去了。
傍晚时她去偏房找张磊。他正坐在床沿上往那本册子里添新东西,听见敲门声抬头看了她一眼,把册子合上搁在枕头边。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煤油灯的光在矮柜上亮着,火苗在从窗缝漏进来的夜风里微微晃动。
"沈三爷的事,你怎么看?"她问。
张磊靠着床头,棉袍的领口松了一颗盘扣,锁骨上方那片淡青色的皮肤在煤油灯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他想了想才开口:"沈三爷这个人,做买卖的精明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藏、什么时候该露。他今天既然把话挑明了,说明他手里的线索已经多到压不住了。你帮他查这件事,我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查归查,别把自己搭进去。"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如果查到最后发现做局的人是你动不了的那种,收手。德云堂搬了新铺面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你修画的手艺比查这些有用得多。"
苏怀瑾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着,把各自的影子投在墙面上,被火苗拉长又缩短。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松了的那颗盘扣重新系好。动作很轻,棉布的盘扣在她指腹底下滑过去绕过另一侧的扣襻,收拢贴平。他低着头看着她系扣子的动作,没有动,只有呼吸在她手指附近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的频率。
"我会小心。"她说,"你也是。新铺面的事谈下来之前,别一个人跑太远。"
她收回手转身走了。推门出去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她从院子里穿过,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夜色里勾勒出细细的轮廓线。小屋的窗台上那根石榴枝条在夜色中只能分辨出一个浅浅的影子,大约又被风吹歪了一些,她进门前把它重新扶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