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三爷从上海回来已经是六天之后的事了。那天下午苏怀瑾正在小屋案板前整理那两幅画的编号记录,沈三爷那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伙计忽然出现在门口,叩了两下门框说三爷请苏姑娘过去一趟,有几件东西想让她看看。
她跟着伙计穿过夫子庙的街巷走到南城古玩铺的时候,沈三爷正坐在铺子内间的太师椅上喝茶。金丝眼镜搁在旁边的茶几上,他手里攥着一只白瓷茶碗慢慢转着碗沿,看见她进来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去上海进了批货。"他把茶碗放下,从脚边拎起一只扁长的樟木箱搁在茶几上打开,里面码着三幅画轴,绢本和纸本混着,看起来年代都不算近。他伸手把最上面那幅绢本山水取出来展开在茶几上,"这幅你看看。"
苏怀瑾接过来铺平了细看。绢面整体保存得不错,只有右下角有一处陈旧的水渍痕迹,墨色被晕开了一小片。她翻过来检查背纸,背纸完好,没有揭过的痕迹,也没有胶痕。她又看了另外两幅——一幅纸本花鸟、一幅绢本人物,背纸都干净整洁,没有任何被处理过的痕迹。
"这批货品相不错。"她把三幅画卷好放回樟木箱里,抬眼看着沈三爷,"水渍那幅能处理,另外两幅不需要大修,托裱加固一下就行。"
沈三爷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他放下碗的时候目光在苏怀瑾脸上停了一瞬,那个停顿比他平时看人时稍微长了一些,隔着金丝镜片,眼底那层笑意里浮上来一点别的东西。他把手伸进棉袍内袋里,掏出一只信封搁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上次那幅山水的工钱。"他说,信封搁在茶几面上发出轻轻一响,里面大约是银票,跟上次那个伙计送来的分量差不多。"这次这三幅修好了,另算。"
苏怀瑾把信封收进棉袄内袋里,跟那两幅画的编号记录叠在一处。她站起来准备告辞的时候,沈三爷忽然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地从太师椅那边传过来:"那幅瘦竹,苏姑娘要是已经处理过了,不妨让我也看看。"
苏怀瑾的手已经搭在门框边沿了。她停在那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沈三爷还坐在太师椅里没有动,茶碗搁在膝头,金丝眼镜在下午从窗纸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冷光。他的表情没有变,嘴角那层笑意还是做买卖时惯有的那种妥帖圆滑,但眼底那层东西比刚才更深了一些,是那种知道一些事情之后才有的笃定。
"瘦竹?"苏怀瑾回过身来,动作没有显得太急,稳当地站着,"沈先生说的瘦竹,是您第一次送画来的时候混在货里的那幅纸本?我以为是您漏了的,收起来了。"
沈三爷把茶碗搁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内间墙边的一只木柜前面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只信封。信封的纸质跟她棉袄内袋里那只一样,牛皮纸的,没有封口。他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来,展开之后是半幅临摹的草图,画的是几枝瘦竹,笔意跟她那幅画几乎一模一样。
"这幅瘦竹原是一对,画了两幅,一赠一留。赠的那幅落款有题字,留的那幅没有。"沈三爷把草图折好收回信封里,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流到外头的是赠的那幅,因为落了题字被人认出来了,一直在找。留的那幅本该在钱家库房里,不知怎么混进我收的货里到了你手上。"
他走回茶几旁边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那口茶咽下去之后他看着她说:"苏姑娘,那幅瘦竹你既然已经处理过了,背纸上应该露了东西出来了。你看到了什么?"
苏怀瑾的指尖在棉袄内袋边缘轻轻蹭了一下,信封和编号记录隔着布料硌着她的肋骨。她迎着沈三爷的目光,日光从窗纸透进来铺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把那些散落的茶碗、信封和樟木箱都照得轮廓分明。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瘦竹的来历、背纸上被胶痕压住的墨迹、顾南笙那边兰花画的编号、沈三爷此刻的态度——最后所有碎片拼在一起落定在一个她早就隐约猜到但今天终于被证实的结论上。
"我看到了一行编号和日期。"她说,"编号以'钱'字开头。"
沈三爷看着她,目光里那层做买卖时的笑意慢慢收拢了,露出了底下那层更薄的、更硬的东西。他把茶碗搁下,碗底碰到茶几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之后收回去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苏姑娘是个聪明人。"他说,"那批货从钱家库房里流出来的时候,每件东西上都贴着签条。签条揭掉之后背纸上会留胶痕,时间长了胶痕底下压的墨迹会被浆水洇透浮出来,只要有人用浆水处理胶痕,就能看见那些编号和日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南城街巷的日光,停了几息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钱家库房里的东西往外流,不是钱家自己的人在倒。是有人借着钱家的名头在往外运货,签条上的'钱'字编号是被仿做的,真正的钱家库房编号用的是另一种格式。你手里那幅瘦竹上的编号是假的。"
苏怀瑾站在茶几旁边没有动。她看着他背对着她的侧影,灰棉袍的肩线在日光里铺了一层暖色,金丝眼镜被他摘下来握在手心里。她脑子里那些拼好的碎片被他最后那句话重新打散了又拼起来——如果瘦竹上的编号是假的,顾南笙那幅兰花上的编号也是假的,那这批货根本就不是钱家库房里流出来的。是有人做了假的签条贴在从别处流出来的东西上,把脏水泼给了钱家。
"你是说有人在做局。"她说。
沈三爷转过身来看着她,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映在逆光里,表情看不太分明,但声音落下来的时候很沉很稳:"做局的人是谁、目的是什么,我还没查清楚。但你手里那幅瘦竹既然已经被你处理过了,露了底,你就已经在这局里了。"他走回茶几前面,从袖口抽出一只更小的信封递给她,"这里面是那幅瘦竹落款题字的拓片,你拿回去对一下,看看跟你那幅画上的笔意是不是同一只手。"
苏怀瑾接过信封,纸张的分量很轻,里面大约只有一张薄薄的红纸拓片。她把信封收进棉袄内袋里,跟那两只信封和一叠编号记录并排放着,棉袄的内袋顿时鼓起来一块,隔着布料能摸到那些纸张边缘参差地叠在一起。
"我回去对完了告诉你结果。"她说。
沈三爷点了点头。他已经重新坐回太师椅里了,茶碗端起来搁在膝头,嘴角那层笑意又浮了回来,金丝眼镜也重新戴上架在了鼻梁上。日光从窗纸透进来铺了他满身,他端着茶碗的模样跟苏怀瑾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圆润妥帖的、稳坐钓鱼台的做派。
苏怀瑾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日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穿过南城古玩铺的铺面走到街巷上。午后巷子里的风带着馄饨摊子飘过来的热气和炒货铺子散发出的焦香,混在一起扑在脸上又很快被风带走了。她沿着夫子庙的方向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棉袄内袋里那些纸张的边缘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硌着她的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