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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顾南笙的秘密

张云雷:秦淮旧梦

沈三爷那三幅画在案板上铺了三天,苏怀瑾每天用半天的时间处理绢面和纸本上的细碎毛病。水渍那幅山水已经被她用温水浸透的棉纸反复吸附了四遍,墨色晕开的区域收拢了大半,剩下的一层淡痕不必强行去除,留着反而让画面多了几分旧物特有的温润。另外两幅纸本花鸟和绢本人物只需要重新托裱加固,背纸换新,签条重贴,算下来再有两天就能收工。

第三天下午她正在案板前裁新签条用的纸条,顾南笙忽然来了。没有提前招呼,没有让人传话,她穿着那件灰鼠皮短袄出现在小屋门口,手里拎着一只蓝布包袱,进门之后把包袱搁在案板角上解开,里面是一只旧木匣子,跟张磊给她改装手机的那只差不多大,但形制更老,漆面已经剥落得只剩几片残存的暗红色碎片贴在木头上。

"这东西你帮我看看。"顾南笙在矮凳上坐下来,把木匣子推到她面前,"我前天整理清音阁库房的时候在墙角最深处翻出来的,混在一堆破桌烂椅里头,大约是好几年前收旧家俱的时候一起夹带进来的。我拿起来掂了掂觉得分量不对,打开一看里面衬了一层绒布,绒布底下压着一叠东西。"

苏怀瑾打开匣盖。里面确实衬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面已经磨得发白起球,但还完整地贴着匣壁。绒布底下压着一叠泛黄的纸,她轻轻抽出来展开——是十几张信笺,按时间顺序叠放,最上面那张落款是民国十二年,最底下那张是民国十四年。信笺上的字迹是同一个人的,行书流利但不潦草,每一笔都有板有眼地落在格线里,收笔处微微上扬,带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傲气。

她把信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第一封写的是"近日听闻钱家库房开始清点旧藏,约是遇到了周转的难处。这些物件本就辗转多人手中,若趁此时机收几件进来,来日出手,利润可观。"后面几封逐渐提到具体的物件名称和编号,编号的格式跟瘦竹和兰花背纸上的假编号几乎一致——以"钱"字开头,后接一串数字。最后一封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大约是某种标记,苏怀瑾看不出是什么。

"沈三爷的笔迹。"顾南笙靠在矮凳椅背上,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苏怀瑾手里那叠信笺上,"我认得他写'钱'字的习惯,横折处会多顿一下再收笔。这些信是他的手笔。"

苏怀瑾把信笺按顺序重新叠好放回匣子里,合上匣盖。暗红色的绒布边角从匣盖缝隙里露出来一小截,她伸手轻轻按了回去。"沈三爷在钱家库房清点的时候就开始留意这批货了,后来做局的人仿了钱家的编号贴在他收的东西上——如果这叠信笺没有寄出去、被人藏进了旧木箱里夹带进了清音阁,那做局的人跟沈三爷之间很可能有某种关系,或者做局的人知道沈三爷在收这批货、特意做了假编号来混淆他。"

顾南笙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苏怀瑾脸上又移开,盯着窗台上那只白瓷碗里的石榴枝条看了一会儿。枝条顶端的嫩芽已经明显了许多,青色的叶片微微张开,大约再过几天就能展开成一簇完整的嫩叶。

"沈三爷的笔迹在信笺上,"顾南笙慢慢开口,"信笺在清音阁库房的旧木箱里。那批信没有寄出去,说明他写完了之后又改了主意,把它们藏了起来。藏信的人要么是他自己,要么是知道他写了这些信的人。"她把目光从石榴枝条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苏怀瑾脸上,"如果是后者——知道沈三爷写了这些信、又拿到了信笺藏进旧木箱里的人——那这个人既熟悉沈三爷的买卖,又能接触到清音阁的旧家俱。"

苏怀瑾在案板边沿坐下来。日光从窗纸透进来铺了满屋,把案板上那几幅还没收工的字画照得温暖而安静。她把顾南笙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熟悉沈三爷的买卖、能接触到清音阁的旧家俱、同时又跟做局的人有关联。这三条线索的交集处站着一个她暂时还看不清轮廓的影子。

"你查这些的时候小心一点。"顾南笙站起来把蓝布包袱重新系好,短袄的带子在她系包袱的时候在腰侧轻轻晃了一下,"沈三爷的买卖水有多深,连我都摸不到底。你一只脚踏进去了,另一只脚踩实了再迈。"

"我知道。"苏怀瑾也站起来,两人隔着案板面对面站着。窗外的日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两人中间的空气照得通透,那些细小的尘埃在光里缓慢地浮动着。顾南笙看了她一眼,伸手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巧的铜钥匙放在案板上推到她面前,钥匙的齿痕被磨得圆润发亮,大约是常用之物。

"清音阁库房的钥匙。你什么时候想再去看那批旧家俱,自己开门进去就行。"她说完把短袄的领口拢了拢,转身走了出去。灰鼠皮的短袄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柔软的毛光,穿过连廊拐角的时候她的背影在廊柱之间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苏怀瑾站在案板边看着桌面上那枚铜钥匙。日光落在钥匙的齿痕上,在案板面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影子,锯齿形状的边缘清晰分明。她把钥匙拿起来放进了木柜的抽屉里,跟手机、木匣子和那些信封放在一起。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每一件都带着不同的来路和分量,铜钥匙搁在抽屉底层的绒布垫上,金属表面在暗淡的光线里反射出一点细碎的亮光。她关上抽屉,指腹在抽屉面板上停了一瞬,听见自己心跳平稳而沉实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