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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我不配

张云雷:秦淮旧梦

苏怀瑾在案板前坐到了后半夜。煤油灯捻得极低,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在玻璃罩里颤巍巍地亮着。她把手机的屏幕打开又关上、打开又关上,每一个视频的缩略图在相册里列成一排,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张云雷穿着不同的衣服站在不同的舞台上。她的拇指在那排缩略图上从左滑到右又从右滑到左,始终没有点开任何一个。

她把手机放回木匣里,关上匣盖,背靠着椅背把脸埋进掌心。掌心是温热的,贴在眼皮上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眼睑底下一下一下地跳着,带着一点酸胀的涩意。

第二天清晨她推开门出去,晨光里石榴树枯枝上的霜已经化了,水珠从枝头滴落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窗台上那两只粗瓷碗里的石榴枝条比昨天更精神了一些,末端劈开的十字口在水面下微微张开,像是在慢慢吸着水分。苏怀瑾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根枝条,然后穿过连廊往前堂走。

前堂里苏德山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靠窗那张方桌旁边喝粥。周惠兰站在他旁边说着什么,声音不高,苏怀瑾走近了才听见是在说房东那边今天又要来人了——不是钱家派的,是房东本人,要在赁约到期之前当面把话谈清楚。苏德山喝粥的动作没有停,勺子碰着碗沿一下一下地响着,从频率里能听出他今天的心情比昨天沉了一些。

苏怀瑾在桌子的另一侧坐下来,犹豫了一下,从棉袄内袋里取出张磊给她的那本册子搁在桌面上。苏德山抬起眼看了看那本泛黄的册子,又抬起眼看了看她,目光里有些许了然的神色,像是一瞬间就明白了什么。他把粥碗推到一边,伸手拿起那本册子翻了翻,粗糙的拇指在纸页边缘慢慢蹭过去,指尖滑过一页又一页的字迹,最后合上搁回桌面上,推到苏怀瑾面前。

"他给你这个,是怕万一。"苏德山说,声音里带着粥喝完之后那种温热的潮意,"他从小就这个性子,什么都先想退路。"

苏怀瑾把册子收进内袋里,纸质的硬边贴着胸口的温度。苏德山端起粥碗喝完了最后一口,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磕着桌沿发出一声闷响。他看着窗外晨光里的夫子庙街巷,花白的鬓发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你把德云堂当成家,德云堂就把你当自家丫头。钱不钱的,不用你一个人扛。"

苏怀瑾坐在晨光里,没有接话。桌面上粥碗的余温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暖意,她伸手碰了一下碗沿,粗陶的触感在指腹底下微微粗糙。

那天上午房东来的时候,苏德山在太师椅上坐了一整个时辰。

房东是个瘦高的中年人,穿一件半旧的绸缎棉袍,手里捏着一把钥匙在指间转来转去。他跟苏德山在太师椅旁边坐下来,开头说了几句客套话,大约是说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德云堂在夫子庙这一带的口碑他都知道、他也舍不得老租户走之类的话。然后话锋一转,说钱家开的价确实合适、他自己家也有难处、实在是没办法。

苏德山全程没有怎么开口。他坐在太师椅里,旱烟杆夹在手指间没有点火,听房东把话说完之后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房东站起来告辞的时候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出门的时候棉帘掀开一道缝,外面的日光涌进来铺在青砖地面上,把他瘦长的影子长长地拖过门槛。

苏怀瑾站在屏风后面看着整个过程,目光从房东的背影移到太师椅里坐着的苏德山身上。他的脊背在那把椅子里显得比平时塌了一些,花白的头发从侧面看过去薄薄的一层贴着头皮,手指间那根旱烟杆被他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搁在茶几上。

她正要转身回后院,张磊从连廊那头走过来。他显然是听了全程,走过来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棉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点细尘。他在屏风边缘停下来,跟她并排站着看着前堂那边苏德山靠在太师椅里的身影,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张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明亮,眼底那层暗色在光的照映下显得浅了一些。"我去南城再跑一趟。还有几家没问过的,今天全部过一遍。"他说完就转身往外走了,棉袍下摆在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苏怀瑾站在屏风边缘没有动。前堂苏德山已经从太师椅里站起来了,正背着手往后院走,步子慢悠悠的,跟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她把目光从他花白的背影上收回来,转身穿过连廊回了小屋。推开屋门走进去,案板上那幅兰花的背纸已经干透了,胶痕被清理干净之后露出的墨迹编号清晰可见。她站在案板前低头看着那行编号看了一会儿,伸手拉开木柜的抽屉,把手机和木匣子并排放好,关上柜门的时候指腹在柜门的木纹上停了一下。窗外晨光正好照在窗台那两只粗瓷碗上,水面泛着细碎的金色光斑,碗中央的石榴枝条在光里显得比昨天更青了一些,枝条顶端已经隐约冒出了一粒米粒大小的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