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托付

晚饭后苏怀瑾没有回小屋。她沿着连廊走到张磊那间偏房门口，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道暖黄的煤油灯光。她抬手正要叩门，里面传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地穿过门板："进来，门没锁。"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床沿上，膝头摊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泛黄，像是手抄的什么本子。看见她进来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枕头边，从床沿上站起来拉过屋里唯一一张木椅给她坐，自己靠着床头柜站着。煤油灯在墙角的矮柜上亮着，把他和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师父今天又跑了一天。"张磊开口，声音带着一天下来之后那种轻微的沙哑，"城南那家铺面确实太小，城西那家房东咬死价不松口，城北码头旁边那家倒是便宜，但隔壁是个打铁的铺子，从早响到晚。"

苏怀瑾坐在椅子上，椅面硬邦邦的硌着腿。她看着靠着床头柜站着的他，棉袍的领口松了两颗盘扣，露出一截锁骨上方淡青色的皮肤——淤青已经彻底退干净了。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某一点，大概是今天跑了一天确实累了，眼底浮着一层倦色。

"我明天去找沈三爷。"苏怀瑾说，"修画的钱攒了一些，如果他能再介绍几个买家，数量够了年底之前就能凑出赁新铺面的定钱。"

张磊的目光从墙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煤油灯光在他眼底沉淀成两小点暖色的光，周围是一圈深沉的暗色。"你自己攒的钱，不用全贴进德云堂的铺面里。"

苏怀瑾把椅子往前挪了半步，椅腿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短促的声响。"这间铺子要是没了，我也没有地方修画了。"

张磊没有再说话。他靠在床头柜上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搭在柜面边沿，指尖轻轻叩了两下。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跳动着，影子在墙面上微微晃动。过了大约四五息的工夫他直起身来，从枕头边拿起那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活——能使的段子、现挂的路子、跟程砚秋对活的时候记下来的尺寸。"他把册子搁在她手边，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瞬，"铺面要是真找不着、德云堂散了，这些本子留给谁都没用，不如给你。你哪天要是回去那边了，带回去给以后的那个我。"

苏怀瑾低头看着手边那本泛黄的册子。封面没有题字，纸边已经磨得卷起了一层毛边。她伸手翻开第一页，里面是用毛笔写的一行一行的字，字迹工整但不板滞，勾画之间带着一种说相声的人特有的节奏感。她看了两行就合上了，抬眼看着站在煤油灯光里的他。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个的？"

张磊伸手把煤油灯捻亮了一点，火苗跳了一下，重新稳住。"你跟我说手机那个东西的那天晚上。"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她膝头那本册子上，"我想着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回去了，总得带点什么走。"

苏怀瑾把册子收进棉袄内袋里，纸边贴着胸口的位置，隔着棉布能感觉到那层纸质的薄而坚硬的触感。她站起来看着他，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和他的影子在墙面上叠成一整片。

"我不一定回得去。"她听见自己说。

张磊站在煤油灯光里看着她，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过来伸手拿过墙角矮柜上的那只旧木头匣子——就是南城老先生改装过的那只——递到她手里。匣面粗糙的漆皮蹭着她的手心，棱角处已经被磨得有些圆润了。

"回得去回不去再说。"他把匣子放在她掌心里，手指在她捧着匣子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去，动作比那天早上试探性的触碰重了一些，带着一种确认之后的沉实。"你先把这个用了。想看的东西，趁有电的时候都看完。"

苏怀瑾捧着木匣子站在他面前，匣子里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隔着木头传过来一层微冷的触感。她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原地没有送，煤油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圈暖黄色的边线，他嘴角那点弧度极浅地牵了一下，很快就收了。

她推开门走进院子里去。夜风迎面扑来，从秦淮河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水汽和远处酒楼的喧闹声。她抱着木匣子穿过连廊回了小屋，把匣子搁在案板上打开，手机安静地躺在里面，侧边按键处贴着的那条铜箔在煤油灯光里泛着暗沉的金色。她犹豫了一下，伸手碰了一下屏幕。苹果标志在黑暗的屏幕中央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像是确认了她还没有准备好看它。

她关上匣盖，在案板前坐下来。棉袄内袋里那本册子的硬边贴着肋骨，她一低头就能感受到那层纸质的、薄薄的轮廓。她伸手隔着棉袄按了一下那个位置，册子的边角在掌心下微微硌着皮肤。窗外夜风把石榴树的枯枝吹得沙沙作响，她从窗台上那两碗泡着的枝条上移开目光，落在案板合着的木匣盖子上，在屋里待了许久才吹灯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