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为什么总是逃

张磊从南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怀瑾正好端着一碗热汤从后厨出来，跟他迎面在连廊拐角处碰上了。廊檐下的煤油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停下脚步，她看见他棉袍的肩线处沾了一小片灰白色的墙灰，大约是跑了不少地方蹭上去的。

"问了几家？"她把汤碗往他面前递了一下，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汤的热气从碗沿升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

"五家。两家嫌太远、一家嫌太小、一家价太高，还有一家临街的倒是不错，地方够大、房梁也高、台子能搭得开，就是后院没有你修画的那间屋子。"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汤，然后抬眼看着她，"你要是不介意在后院再搭一间，那家倒是能谈。"

苏怀瑾靠在廊柱上想了片刻。"后院搭一间不难，就是木板和油毡要花钱。"

"钱的事我明天去找赵老板周借一下。他上回说过德云堂要是搬家他愿意搭把手，是拿话来撑门面的还是当真的，去问一嘴就知道了。"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她，廊檐下的煤油灯光在他眼底沉淀着，周围那层暗色在夜里显得比白天更深，但没有压人的意味，更像是一个人终于走累了停下来歇口气的沉。

他把碗沿最后一层汤喝干净，碗递还给她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暖热的，带着汤碗刚离开嘴唇的余温。苏怀瑾接了碗，没有立刻收手，隔着碗的粗陶边缘跟他的指尖对了一下，大约两息的工夫，然后她收回了手把碗抱在怀里。

"你明天去找赵老板，我去找沈三爷。"她说，"后天咱们一起去看那家铺面。"

张磊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偏房走了两步，脚步在廊檐下的煤油灯光里拖出一道短短的影子。苏怀瑾抱碗站在原地目送了他两步，忽然听见他的脚步声停下来，在暗处转过身来看她，廊檐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描出一道柔和的边线。

"怀瑾。"他叫了她一声，声音不高，尾音在夜风里散开了一些，"你从前是最怕被人拴住的。小时候师父给你缝了件新袄子，你穿了两天就嫌脖子上的盘扣勒得慌，自己用剪刀把最上面那颗扣子绞了。师娘骂了你一顿，你说'捆着难受'。"

苏怀瑾站在廊柱旁边，碗的粗陶边缘贴着掌心，被夜风吹得已经凉下来了一些。她看着他站在暗处被灯光描出轮廓的侧影，说:"现在也怕。"

"那你为什么还在？"他问。

苏怀瑾的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看着站在煤油灯光边缘的他，夜风从院子里灌过来，吹得廊檐下悬着的煤油灯火苗偏了一偏，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晃了一下又重新聚拢。"因为你站在这里。因为你把手机拿去修好了。因为你把册子给了我说带回去给以后的那个你。因为你在后厨盛汤的时候会多盛一碗给我留着。"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低头看着怀里那只空碗。碗壁上还残留着汤的余温，从粗陶的微孔里慢慢渗出来，温暖而确切。"我从前是怕被捆住的。但是要跟那些你做的事比起来，被捆住的怕好像就小了一些。"

张磊在暗处站了很久，久到廊檐下的煤油灯跳了两次火苗。他最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被她说中了什么之后想要确认的试探："那你明天还走吗？"

"不走。"苏怀瑾说，"明天去找沈三爷，后天去看铺面。不走。"

他听完之后没有接话。他在廊檐边缘的阴影里多站了几息，然后转身走进了偏房的门，带上门的时候动作很轻，门轴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苏怀瑾抱着碗在后厨洗了，碗搁回案板上的碗架里沥水。后厨的灶膛里余火还没熄灭，暗红色的光从炉口漏出来把灶台周围照出一小片暖意。她站在那片暗红色的光里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汤碗余温的触感，隔着粗陶的质地传到皮肤上，沉沉的，温温的。

她在后厨站了一会儿，觉得眼眶一阵一阵发酸，大约是太累了。她把窗户开了一道缝，让夜风透进来吹了吹脸，风很冷，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之后她就吹了灯回屋了。